红楼梦里那个佛系人物

当“佛系人物”这个词突然流行之后,迅速成为大家认可的一个标签与符号。似乎每个人都能从自己身上寻找到“佛系”的特征:无意义,不争,随缘。这三个词确实代表着佛系的消极处世态度,但红尘中的人们也普遍抱着这样的人生态度,却不能不让人感到震惊与疑惑了。当我们想了解这种人生态度的由来时,首先不免会想到是现在的社会出了问题,然后我们会追溯历史,寻找古人有没有这种人生态度。不幸的是,有太多这样的古人了。所谓“末世发悲音”,发“悲音”者有魏晋玄流,南唐后主,晚明狂禅以及清朝遭排挤的皇室等。

玄谈之风、家族规训、反省经验与迎春的产生

关于最后这个清朝皇室,我也是从阅读《红楼梦》中知道的。根据周汝昌的考证,雍正即位后,排斥之前与他争夺皇位的王室成员,清洗监控了一批自己的亲朋。而这些皇室成员在有限的空间里为了排遣孤懑,经常聚在一起坐而论道,颇有魏晋空谈的遗风。而曹雪芹因为祖上的关系与这些家族成员(包括敦敏、敦诚、永璇等人)交好,也经常往来其中。这些皇族间的闲谈有些思想变革的意味在里面,但曹雪芹毕竟不是皇族,祖上又是包衣奴发家,所以对自己家族过去的荣光反思得比较彻底,因而《红楼梦》看似虚幻又是极其写实的。曹雪芹在书中刻画了很多真实的人物,其中就有一位典型的佛系人物,似乎是这些被贬的皇室成员的真实写照。

这个佛系人物就是迎春。

迎春这个人物形象的由来,具体已经无从可考。但按照人物创作的规律,无外乎取材于真实成之于加工。或许曹雪芹家族中本就有这样一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女子。虽然中国的传统礼教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是在《红楼梦》中我们可以看到贾府对自家的小姐是有全面的要求的,以德才兼备为标准,不仅能武(治家)还要能文(知书达礼)。诗簪礼缨是为了培养后代,持节治家是为了保证秩序与进项。而且大家族内每一个主子都是一座孤岛,不仅要满足长辈的要求,还要与同辈竞争,更要提防下人的欺瞒,如果你表现出软弱,就会被认为可欺。而迎春却是一个无才无德的人,她在元春省亲上的表现与海棠诗社上做的诗都平平无奇,又放任下人偷走自己的金凤钗,所以贾府众人都对她颇有微词。人类很喜欢完美,总会给自己树立理想的典范,但吊诡的是,理想的典范被树立并践行之后,总会有完全相反的对立面产生。迎春就是一个大家族规训失败的产物。

林黛玉说迎春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林黛玉一直以嘴毒著称,因为她总说真话,这次也是一语道破真相。这句话虽然很精准但也很夸张,用在迎春这个懦弱的女孩儿身上是不是有点太重了?因为这是句政治讽喻性很强的话,未免让人联想到当时一部分人的鸵鸟心态。而迎春又位列十二钗正册。要知道,曹雪芹生命中不是恰好有十二个重要的女人给他写。十二正钗是曹雪芹融合了生活实例、生命梦想与反省经验,再采用了“十二”这个中文传统文化中惯用的理想数字而创造的一个群体。迎春明显更多地是代表着反省经验的那部分。

迎春或许就是玄谈之风、大家族失败的规训与作者的反省经验融合而成的人物形象。

红楼梦里那个佛系人物

迎春的人物形象

迎春是何许人也?她是荣国府三代家主贾赦的庶出长女。冷子兴说:“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名迎春。”迎春的生母在故事开始前已经故去。迎春虽然是小姐的身份,可是在等级秩序森然的贾府,又比正室所生的小姐矮了一头。

关于迎春的形象,我们首先看看贾府众人是如何认知她的。

探春有心的人,王夫人虽有委曲,如何敢辩;薛姨妈也是亲姊妹,自然也不好辩的;宝钗也不便为姨母辩,李纨,凤姐,宝玉一概不敢辩,这正用着女孩儿之时;迎春老实,惜春小······(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这里借助探春的内心活动直接点名了迎春在探春心目中的形象:老实。

凤姐儿筹算得园中姊妹多,性情不一,且又不便另设一处,莫若送到迎春一处去,倘日后邢岫烟有些不遂意的事,纵然邢夫人知道了,与自己无干。(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凤姐为什么将邢岫烟安排在迎春的住处呢?因为她怕其他小姐事儿多,让邢岫烟生活不便,邢夫人那里说不过去,而迎春却是个事儿少的人。邢岫烟在迎春那儿住,基本上就是自扫门前雪就够了。而邢夫人是深知迎春这个女儿的,所以即使邢岫烟出事儿,也不能怪儿媳安排不周了。

宝钗自见他时······且岫烟为人雅重,迎春是个有气的死人,连他自己尚未照管齐全,如何能照管到他身上,凡闺阁中家常一应需用之物,或有亏乏,无人照管。(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众人中数宝钗对迎春的评价——有气的死人——最重,宝钗的关注点很务实:迎春不会照顾自己的生活,更别提照顾别人。在宝钗眼中,迎春没有任何责任感可言,是个不靠谱的人。

邢夫人自为要鸳鸯之后讨了没意思······且前日南安太妃来了,要见他姊妹,贾母又只令探春出来,迎春竟似有如无,自己心内早已怨忿不乐,只是使不出来。(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红楼梦里那个佛系人物

贾母是媳妇熬成婆,一辈子人精活过来的,自然看不上自己这个无才无德的木头疙瘩孙女。

宝玉······只听见说娶亲的日子甚急,不过今年就要过门的,又见邢夫人等回了贾母将迎春接出大观园去等事,越发扫去了兴头,每日痴痴呆呆的,不知作何消遣。又听得说陪四个丫头过去,更又跌足自叹道:「从今后这世上又少了五个清洁人了。」(第七十九回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宝玉却是那个最看重迎春的人,认为迎春还是个清洁的人。

可见迎春在贾府众人的眼中是一个老实、事儿少、缺乏责任心、无才无德的人,这个形象对于一个主子而言真是够差了,却只有宝玉看中迎春的清洁。这就是宝玉作为主角的境界,他不看重世俗的评价,只看重一个人的本性清洁。迎春再无能,也没有害过任何人,骨子里仍然是一个清清洁洁的人。

再来看看迎春自身的表现如何。

太监去了,至晚出来传谕:「前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小姐们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说着,也将写的拿出来。也有猜着的,也有猜不着的,都胡乱说猜着了。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迷贾政悲谶语)

此处可见迎春确实无才思。同时也可见贾家确实是一个非常重视才华的家族。因为按照一般的人情,即使猜不中,也有个参与奖的,可是元春就是不给,足见对此事很重视。

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等并巧姐,大姐,香菱与众丫鬟们在园内玩耍,独不见林黛玉。迎春因说道:「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这句话是整本书中迎春的唯一一句自然流露性情的话,也是她唯一一次因考虑别人而说出的话,确实显得有点呆萌。因为大家都知道黛玉体弱多病,随困随醒,根本睡不了长觉的。只有迎春按照自己的理解以为黛玉犯了春困,足可见平素对周围人的上心程度了。不知道黛玉听了,会不会又气又想笑。

林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令人掇了一个绣墩倚栏杆坐着,拿着钓竿钓鱼。宝钗手里拿着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槛上了桂蕊掷向水面,引的游鱼浮上来唼喋。湘云出一回神,又让一回袭人等,又招呼山坡下的众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纨惜春立在垂柳阴中看鸥鹭。迎春又独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宝玉又看了一回黛玉钓鱼,一回又俯在宝钗旁边说笑两句,一回又看袭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他饮两口酒。(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我们在这段里看到三个不合群的人:黛玉、宝钗、迎春。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宝钗是慎独,迎春却是没什么朋友。闲时消遣中,黛玉钓鱼是隐士相、宝钗掐花戏鱼是贵妃相、迎春绣花却是深闺相。我们可以看到迎春确实没什么爱好,在众姐妹兄弟中的表现也不新潮甚至有点土气。试想在这样一个场合,迎春拿针绣花就好比现在的同学聚会中,一个带着眼镜的傻丫头掏出了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不过这三个女孩有一个特征是共通的:她们都从自我的内心中得到满足。

作者专门开了第七十三回【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一章大段描写迎春的性格。迎春的乳母因赌博和私藏金凤钗获罪。下人偷窃主子的物品是很严重的罪行,可能这事儿发生在迎春身上不止一次两次了,所以邢夫人这个母亲,贾母口中的“拙妇蠢货”,这次却难得大发慈心,劝诫起迎春这个便宜女儿,告诉她不能由着下人胡来。而迎春的反应是:

红楼梦里那个佛系人物

迎春低着头弄衣带,半晌答道:「我说他两次,他不听也无法。况且他是妈妈,只有他说我的,没有我说他的。」

邢夫人斥责迎春这是胡说,告诉她必须拿起主人的尊严。这次迎春直接给了个“不语,只低头弄衣带”。邢夫人无奈只好感叹迎春和探春同为庶出,为何却大不相同?在邢夫人眼中,迎春的母亲比赵姨娘强了不止十倍,可见女儿不肖了。迎春讷于言语,没有主见,被逼急了干脆做个锯嘴的葫芦,她心里此时想的怕正是邢夫人赶紧闭嘴离开放她一个人为好吧。

迎春乳母的儿媳因为怕婆婆被赶出家门而来找迎春求情。迎春的丫头绣桔让迎春提金凤钗的事儿,让儿媳归还。迎春却拒绝提起,她的反应是:

“何用问,自然是他拿去暂时借一肩儿。我只说他悄悄的拿了出去,不过一时半晌,仍旧悄悄的送来就完了,谁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闹出来,问他想也无益。”

绣桔不同意,说让乳母照价赔钱也是好的。迎春却说:“罢,罢,罢,省些事罢。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这时连绣桔都说迎春软弱了,她要直接禀告凤姐。

儿媳正在门外听着呢,这时直接进来阻止了绣桔。儿媳是个老油条,把赎金凤的事儿轻轻地揭过,只让迎春替自己求情。迎春这次却拒绝得非常干脆,因为这是她最害怕做的事儿——出头。可绣桔却不肯放了儿媳,告诉老太太赎金凤和求情是两码事儿,你先赎了金凤再说求情的事儿。绣桔作个补锅的丫头也真不容易,她没有把求情的事儿说死,就是怕儿媳信了迎春的话不还金凤了。可是这个媳妇魔高一丈,居然反咬一口说主子占了下人的钱,金凤就当折算这笔账了。绣桔气急就要算总账,迎春却说:

“罢,罢,罢。你不能拿了金凤来,不必牵三扯四乱嚷。我也不要那凤了。便是太太们问时,我只说丢了,也妨碍不着你什么的,出去歇息歇息倒好。”一面叫绣桔倒茶来。

迎春息事宁人的态度最终会把丫鬟推到有罪的一方,所以绣桔快气哭了。而迎春还要倒茶,真是让人又气又笑。绣桔茶也不倒,就要老太太还金凤。迎春一看管不了了,干脆看起了《太上感应篇》。还是之后探春等人来了,才还了主子和丫鬟一个公正。

平儿问迎春的处置意见,迎春下面这段话尤其能表现她的性格:

“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他们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讨情,我也不去苛责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太太们要问,我可以隐瞒遮饰过去,是他的造化,若瞒不住,我也没法,没有个为他们反欺枉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你们若说我好性儿,没个决断,竟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使太太们生气,任凭你们处治,我总不知道。”

这里可以看出迎春的逻辑就是佛教那一套实践理论:自我价值虚无化(自性空,所以对于下人的偷窃无动于衷),价值评判因果化(无善恶是非,作恶的人会自作自受),生活实践消极化(不主动对抗恶,不追求为善的结果)。但是她现在看的不是佛教典籍却是道家的《太上感应篇》,可能是要给自己的行为寻找更多的理论支撑吧。

通过迎春自己的行为,我们可以看到她是一个过早被佛教道教理论洗脑的人,那么是什么原因促使她年纪轻轻就遁入虚无与因果论中呢?

迎春性格的由来

妾以及妾的子嗣,因为生来就低人一等的身份以及种种遭人区别对待的遭遇,所以总憋着一股不平之气。这也是红楼梦开篇就提到了正邪之分。有人因这股不平之气变得性情乖戾,比如赵姨娘和她的儿子贾环;有人却因这股不平之气变得正直奋作,比如赵姨娘的女儿探春;有人却根本不知道这股不平之气为何物,这个人就是迎春。她既没有赵姨娘和贾环的歹毒算计,也没有像探春那样人活一口气,她选择了不闻不问,只保持着自己最低的生活需要。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本来因为生存的缘故,你不面对现实,现实也会找上你,但是迎春小姐的身份以及传统的大家族女性的封闭生活空间却为这种保护机制的形成提供了可能。小姐的身份可以让迎春衣食无忧不愁嫁娶过着比较有尊严的生活,大观园可以让迎春不用面对那么多尔虞我诈。但是大观园中其他女孩的条件和迎春一样,为什么她们没有发展出迎春的性格呢?我想这应该和迎春的童年年相关,在迎春的童年中会有那么几件决定性的事让她觉得自己躲起来最舒服。

书中写到迎春的父亲贾赦是”妻妾成群“,丫鬟有通房的秋桐,后来又买了一个嫣红,尤其善于讨老爷欢心。贾赦对娶妾买丫头这事儿是十分热衷的,甚至盯上了鸳鸯,即使她是贾母身边唯一得力的丫头,即使自己的年龄都足以当鸳鸯的父亲了。而且这事他又不敢亲自跟母亲说,还要邢夫人去央求贾母,这可把贾母气得肝颤。结果贾赦被贾母一阵痛骂不敢再提此事,而鸳鸯也被逼得发下矢志孤介的毒誓。同辈老爷中,就贾赦的配偶死得多,清楚知道的就包括一个原配和迎春的母亲。后续的邢夫人虽然是小姐,但没有什么教养,更加不懂得讨丈夫的欢心,只知道惟命是从。后来新晋的丫头秋桐、嫣红都比邢夫人得宠可见贾赦纵情声色之盛。

贾赦为了二十几把扇子让贾琏去向石呆子讨要,未果。贾雨村恃强把这事儿做成了,却害得扇子的主人石呆子家破人亡。贾赦拿此事讥讽贾琏,贾琏顶嘴说没有为了几把扇子害死人的,被贾赦绑起来狠打。贾赦为一己私欲目无法纪到草菅人命的程度,当真是认为有权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贾琏已经足够不肖,贾赦甚至还不如自己的儿子。

贾赦又记恨自己的兄弟贾政,全家中秋赏月,轮到他讲笑话,他讲了个“母亲偏心”的笑话,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反正贾母是听出贾赦的话外音了。

可以说贾赦根本没资格做一个父亲,甚至不如自己的儿子贾琏,更遑论对女儿的教导了。而迎春的母亲又死得早,迎春能跟着贾母念书识字,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或许正是这段读书识字的时光,给迎春逃避现实提供了一个出口。

红楼梦里那个佛系人物

迎春的命运

迎春的判词是: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迎春最终逃脱不了父亲的阴影,被贾赦准折卖给了孙绍祖,又在一年中被孙绍祖折磨致死。迎春是《红楼梦》前八十回中除了秦可卿外,唯一得到明确结局的正钗。

迎春的悲剧性结局印证了曹雪芹悲观的宿命论,即使像迎春这样这样消极避世予取予求的人,也逃脱不开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的结局。迎春命运的独特讽喻:极端消极避世妥协也无法自保。因为你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男人尚且朝不保夕,更遑论女人!可是女人的命运到底比男人更惨,因为这个世界中女人的规则由男人制定,《金瓶梅》里早就写道:生来莫做女儿身,万千苦乐不由人。

每想到迎春死的那一刻,我都会想起那个站在园子中天真烂漫地说“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的迎春。人在放松时才是最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