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为了解决不平等尝试过很多不同的方法,但是历史告诉我们,真相很残酷。

有人的地方就有不平等存在,在试图改变不平等的道路上,人类做出过很多尝试,比如大力发展教育,进行扶贫。但是这些政策和努力似乎都收效甚微。根据斯坦福大学教授沃尔特·沙伊尔德对人类历史的总结,想要实现平等,人类似乎只有悲剧的道路可以走。

你会如何解决诸如不平等这样的问题?一直以来,经济政策制定者都在试图解决这个问题,尽管在不同时期解决这一问题的紧迫程度有所不同。自从20世纪80年代以来,不平等现象再次加剧,甚至在最近达到历史高峰,人们也开始越来越严肃认真地寻求缓解不平等的方法。

但这个问题早就被解决了。

在研究了数千年的人类历史之后,斯坦福大学教授沃尔特·沙伊尔德(Walter Scheidel)定义了四种无可争议的缓解不平等的方法:战争、革命、国家崩溃和致命的传染病。这四种方法在沙伊尔德的新书《伟大的推手:从石器时代到21世纪的暴力与不平等史》(由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出版)一书中被称为“天启四骑士”(译者注:天启四骑士——Four Horsemen of the Apocalypse,被记载在《启示录》第6章,天启四骑士传统上被理解为瘟疫、战争、饥荒和死亡)。相比于提高教育水平这样的和平手段,或是金融危机这样的非暴力震荡,这四种方法被认为对于扭转不平等现象更加有效。

沙伊尔德指出,今日人类所面临的不平等程度并不是史无前例的。最富裕的美国人所拥有的收入占总体收入的比例直到最近才达到1929年的程度。在英国,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占人口比例10%的富人拥有90%的私有财产,而现在也不过比一半稍微多一点。

天启四骑士。/Viktor Vasnetsov, 1887

这表明,如今的不平等现象还有可能变得更加极端。全球化、人口老龄化以及移民让公共服务偏离了再分配政策,从而加剧不平等现象。而且,新技术以及大范围的自动化将会进一步扩大高技能和低技能劳动力之间的鸿沟。

沙伊尔德认为,要想在美国、英国以及其它地方缓解如此严重的不平等现象,需要根本的政策变革。过去的经验表明,这些旨在推动平等的政策唯一发挥效力的时机就是在灾难发生之后。

沙伊尔德在纽约与Quartz畅聊关于不平等的漫长历史。谈话内容如下:

Quartz:过去,往往是在灾难发生之后,不平等现象才得以缓和,这似乎已经形成了一定的周期。你在书中所描述的“天启四骑士”那么具有破坏性,它们又是怎么产生积极效应的呢(指解决不平等问题,译者注)?

沙伊尔德:第一种方式是全民动员的大规模战争,经典案例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大规模人口被征召入伍。与此同时,平民劳动力也因战争需要被充分调动起来。

为了更好地投入战争,就需要一个实力强大的国家。富人们要为此掏腰包,针对富人的税率就会极度上升,在某些情况下甚至会达到90%。特别是在欧洲,政府干预以及物理破坏导致资本失去价值。与此同时,劳动力会进行大规模的再分配。再有就是会对民主产生影响。在战争期间,投票权、工会中的会员资格等等,所有的这些问题都会得到切实解决,因为政府不得不为百姓们提供些什么作为回报。

2017年2月13日,德国圣母大教堂前,一名男子点燃蜡烛,纪念盟军轰炸德累斯顿72周年。/AP

第二种方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需要费什么脑筋:具有转型性质的革命。如果你是列宁,要在俄罗斯“揭竿起义”,没收富人的财富,甚至将他们杀死,将一切东西国有化,你规划出一个经济体,在那里由你来规定所有人的薪资和商品的价格。这是一个非常具有侵略性的过程,但是如果你只对实现平等感兴趣,那么这确实是一个可以快速获得平等的方法。

另外两种方式呢?

在遥远的过去,另外两种方式更常见:国家的灭亡和传染病。相比其它方式,国家的灭亡是不那么理想的获取平等的方法,因为客观来说每个人都变得更穷了——只是贫富差距被清除了而已。当古罗马人将英国纳入他们的帝国版图后,不平等现象的确严重加剧,但随后罗马帝国在公元5世纪又分崩离析。接着盎格鲁-撒克逊人入侵,突然一下子,你又回到了此前的状态。

最后一种方式,有许多种传染病会在人群中肆虐并让很多人丧命,就像欧洲中世纪的黑死病。传染病并不会毁坏物理上的基础设施,例如土地或是资本,因此这对于劳动力的价值会实现基本的复归。工人们会要求更高的工资,雇主也就是那些资本家们的资产也会缩水。

这几种情况现在还会发生吗?它们会对不平等产生与之前类似的影响吗?

由于技术变革,战争的方式确确实实发生了改变。不同于50年前或是100年前那种密集型的动员,现在完全可以爆发一场快速的高科技战争。这场战争可能代价昂贵且具有破坏性,但不一定会像从前那样对不平等现象产生相同的作用。总体说来,因为种种原因,整个世界都变得更加和平。具有转型性质的革命也是同样道理。大多数人都不太希望20世纪初期发生在社会主义大国的事情重演。

那么,我们会看到由右翼民粹主义运动所引发的革命吗?

他们可能会更资产阶级一些; 也不一定会公开地进行再分配。你可能会举出像纳粹占领或革命的例子。但是他们除了喊口号之外,对为人民带来平等并没有真正的兴趣。

但是,像埃博拉病毒、寨卡病毒爆发之后,包括人们目前普遍担心的生物战,大范围爆发的传染病似乎仍然有可能起作用。

在农耕社会中,瘟疫的确(对缓解不平等)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但现代经济体是相互关联、高度发达的,因此如果瘟疫随机性地让10%的人口丧命,可能会带来切实的损害并扰乱整个系统。而且也不一定会像过去那样,对劳动力产生一种再分配的作用。过去没有实现,但是现在已经实现的是更多的自动化。如果爆发了大范围的瘟疫,你会制造更多的机器人,那么长期来看可能会加剧不平等。

2016年2月9日,秘鲁首都利马。一名健康工作者正在进行防御寨卡病毒的作业。/AP

如果说这四种情况在历史上是仅有的能够缓解不平等的有效方法,而它们现在又都没过去那么理想、有效,我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这的确是个问题。今天,在美国像特朗普那样的人以及在欧洲的那些民粹主义者,都会不同程度地表示:“看看40年前的一切,让我们确信我们要回到那个时代。他们隐含的意思是要回到战后时期,那时经济得以增长,中产阶级在壮大,不平等现象并不严重,一切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是的,那确实是非常理想的状态。不过看看当时的政策、税收、关税和工会,这一切都是在非常特殊的背景之下提出的。今天的政策制定者、倡导者和学者们必须更加努力地思考,寻找在今天也可能有效缓解不平等现象的高尚的方法。

现在是否已经有人提出既有效又符合现实的政策了呢?

在美国和英国,不平等现象如此严重,以至于被执行的政策只会带来微小的改善。已故学者托尼·阿特金森(Tony Atkinson)写了一本很著名的书《不平等:我们能做什么?》,他试图为这些政策的成本定价。他是我所知的唯一一个试图以如此谨慎的方式做这件事的人。这表明,进步是可能的,但也只会进步一点点。采取的方法越激进,代价就会越高昂,而考虑到现在的政治局势,也就越不可能采取这些方法。

如果没有政治意愿或是财政资源来解决当今的不平等问题,那么不平等现象会变得有多糟?

不平等不会无限期地持续下去。肯定会有某种限制,只是我们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如果你生活在一个全球化的经济环境中,那里有多种从其他国家获得资源的方法,或者你将自己的资产放在其他国家,那么就有可能造成极度不平等,尤其是在分配链的最顶端,我们之前从未有过这种经历。

图中文字分别是:罗马帝国的衰亡、瘟疫、黑死病、“大压缩”时期。(译者注:从上世纪30年代起,美国的工会不断强化,政府也确立了联邦最低工资,建立了社会保险和失业保险体系,并提高对公司和富裕阶层的征税。美国经济学家保 罗·克鲁格曼把这一现象称为“大压缩”(The Great Compression)。他认为这些政策为美国民众创造了更多的平等,也在随后的四十年内抑制了收入不均等的扩大。)

你的书表明,这种极端不平等可能导致一类“超人”出现。

这还尚未发生。但如果你跟遗传学家聊聊,会知道我们正在朝着这个方向去。众所周知,一些最大胆的或者可能会遭受伦理质疑的试验正在东亚的某些国家展开,并且具有很大的发展潜力。几十年全力以赴,父母们有可能创造出人工培育的良种婴儿。如果这样的事情会发生,结局就是会产生一个在基因上就与其他所有人不同的上层阶级。它不只具有遗传学意义; 很多人都在致力于可以提高自我能力的移植。

我住在硅谷,那里的人都在谈论要活到1,000岁。这种事可能不会很快发生,但它表明了一种意愿。

这样的未来让人有些揪心。不过鉴于你这本书的主题,我也并不感到惊讶。但似乎这次采访也不会以一个充满希望的结尾告终。

当然还是有希望的,但是,想以20世纪初期那种方式实现真正的实质性的平等化是不可能发生的。

原标题:Throughout history, the best ways to reduce inequality have been disease and destruction

文章来源:https://qz.com/924034/how-to-reduce-inequality-history-suggests-the-only-effective-ways-are-death-and-destru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