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附近的山上,有很多妖精,他们无恶不作,贪食人脑,每隔十年,就要下山取走几条性命,以身蕴灵性的女子为佳。

青青的父母就死在妖精的手中。

路子白在山上捡柴时发现了青青,她蜷缩在一环金圈中央,不省人事。两具无头的尸首瘫在一边,细碎的血肉洒满了大地,却没沾染圈内丝毫。一束金色断绢盖在青青的身上,路子白隔着老远,眯了眼睛去看,上书四字:齐天大圣。

路子白从小便听着西游记的故事长大,这四字绽着金光,晃的他心尖一颤。他咬咬牙,也不顾地上的血流,踮脚过去。

踏入金圈的一瞬间,光芒乍起,笼罩了他的身躯。

青青搬进来那年,路子白十二岁,他成了大圣的徒弟。

“子白哥哥,再给我讲一遍大闹天空嘛。”

“你烦死了。”路子白攥着拳,狠狠的向空气中打去,半点波澜都没激起。

这已经是不知第几百次试验了。

身为齐天大圣的徒弟,却不会任何仙术,甚至连力气都不比别人大,这样的事实让路子白很是沮丧。他叹了口气,索性放手不试,转身坐到院中的石台上。

风从石榴树的叶间掠过,带动了丝丝花香。一枚花瓣悠悠而下,青青一伸手,将其从空中摘了下来。

“子白哥哥,你在干嘛呀?”

路子白摇摇头,“青青,你梦想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嗯...男耕女织吧,和子白哥哥一起。”

路子白又摇了摇头。

男耕女织?这也算梦想?

“子白哥哥,你梦想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路子白抬头望着天,探出右手,抓着太阳。

“降妖除魔。我可是大圣的徒弟啊,我一定会像大圣那样,成为盖世英雄,身披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头戴凤翅紫金冠,一根定海神针,三万六千斤,搅的天地不得安宁。”

青青托着腮,嘴角带着笑意。她看着路子白坚毅的侧脸,眼睛眯成一道弯月。

“齐天大圣的徒弟?你要是齐天大圣的徒弟,我他妈就是如来佛祖的徒弟!”村里的混子叫骂着,一脚踹在路子白的小腹。

路子白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他捂着肚子跪在地上,把之前吃的饭都吐了出来。

为首的混子蹲下,伸手拍了拍路子白的脸,发出啪啪的声响。

“怎么着?我们哥几个想管你借几文钱你都不给面子?你爷爷已经死了,你爸妈就没回过这个村子,你还有什么靠山?”

“我是齐天大圣的徒弟。”

“齐天大圣?”混子嗤笑一声,“我爸是村长。”

然后站起身,一脚把路子白踢倒,狠狠的补了几脚。

“你们干什么!”

青青从远处跑来,鞋子都甩掉了一只,足衣破烂,被鲜血染红。她一把推开混子,拦在路子白身前。

“哟,青青姑娘,这小白脸是你罩着的?”混子戏谑道,“那我就不打他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摸了一把青青的脸蛋,又道:“不过我说啊,青青姑娘这么漂亮,为什么要跟着这个废物呢?”

说罢,混子挥挥手,带着几个同党离开。

青青平复了下心情,转身蹲下,掏出手帕,把路子白脸上的血迹擦干。

“子白哥哥,你没事吧?”

路子白不吭声。

“子白哥哥,你看,这是我求王铁匠做的东西,是要送给你做礼物的。”

青青从怀中拿出一根半臂长的小铁棒,上面歪歪扭扭的刻着“齐天大圣”四个字。

“喏,给你,上面的字是我刻的。”青青把铁棒伸过去,“你是齐天大圣的徒弟,必定会是盖世英雄。有一天,你会像他一样,踏上七彩的祥云。这个就是你的如意金箍棒啦。”

路子白抬起头,双眼通红。

“你也要讽刺我。”他低吼。

“不是的,子白哥哥。”青青被吓了一跳,慌了神,声音微弱道。

路子白一把将铁棒打飞,那铁棒翻滚几圈,落到河中,不见了踪影。路子白站起来,也不管青青,转身跑没了踪影。

路子白回到了家,看着鲜花还在盛开的石榴树,握紧拳头,狠狠的锤在上面。关节的皮肤被粗糙的树皮划破,血液迸溅,汇入汗水之中。

那天晚上,青青没回来做饭。路子白疯狂的锻炼,却仍旧没有一丝仙力涌出。

临近子夜,有人敲门。路子白去开,青青站在门前,她满脸的污泥,展颜一笑。

“子白哥哥,你看这个。”

她从身后取出一把挂了锈的长剑,递到路子白面前。

“这是我跑到临镇买的,我猜这个你会喜欢。”

路子白接过剑,道:“齐天大圣不用剑。”

“可是盖世英雄用剑。”青青道。

路子白摇摇头,叹了口气。把剑负在背上,转身回屋,“我收下了。”

青青蹦蹦跳跳的跟在他的身后。

“子白哥哥,不要走。”

“总在这么个破村子待着,没有历练,我这一辈子都是个废物!”路子白挣开了青青的手臂。

“我不在乎啊。”青青道,“如果你非要走的话,那就带我一起走。”

“温柔乡,英雄冢。带你走,哪都没历练。”

“温柔乡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历练呢?为什么非要降妖除魔呢?”青青哭着说。

“你不懂,我要做盖世英雄。”

“你就是我的盖世英雄!”

“我要做天下人的盖世英雄!”

路子白把上书“齐天大圣”的断绢当做披风围在身上,手中拎着锈蚀的长剑,头也不回的走。

没有风,石榴树上的花却仍然往下落,殷红如血。

路子白的脚踏在出村的土路上,夕阳的光洒下来,把齐天大圣四个字照得格外光辉。

两年。

两年时间,路子白在边关征战无数,做了个小小的士官,领了国家的银子。

他还是没有一丝仙力,也未曾见过妖魔。齐天大圣的披风,被他叠好压了箱底,唯独那把锈蚀了的破剑倒是始终在用,只是用的太久,剑刃磨得多,也不多时日了。

战争磨平了他的棱角,也凉了他的热血。一次战役后,他请了假,回到家乡。

两年时间,村子仍然是那副清苦模样,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人们都来去匆匆,全无曾经的热情。

路子白拉过一个村民,问道:“李大娘,村子这是怎么了?”

那村民一惊,看清眼前的人,才慌张道:“子白啊!大事不好了!妖精袭村了!”

路子白没来由的一阵心悸,他撒开李大娘,疯狂的往家里跑。

又一个十年。

不要出事!

千万不要出事!

门没关,家中一片狼藉。

石榴花满天飞舞,树下,小小的人影。

路子白颤抖着走过去,那人影仍是一袭白衣,却没了头颅。他蹲下身子,把那瘦弱的人影抱了起来。

青青修长细嫩的手指死死的抓着一根铁棒。

上面歪歪扭扭刻的四个字仿佛锋利的匕首,死死刺进路子白的眼中,刺进他的心里。

齐天大圣。

“滚。”妖精说,“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我的路。”

“我是齐天大圣的徒弟。”

“齐天大圣的徒弟拿剑?”妖精不屑的笑,手中厚背的砍刀直斩而下。路子白扬手一拦,破剑就被劈了个两半。刀锋偏了一点,划破他眉心的皮肤,擦着他的鼻尖落下。

绛红色的鲜血从路子白的眉心往下流淌,与妖精的包裹渗出的血同时落到地面,混上烟尘,凝成污泥。

“你把包裹给我,我放你走。”路子白道,血染了他满脸。

妖精狞笑,手腕一翻,刀又刺出去。路子白强扭腰肢,堪堪闪开,只听金铁一声,一支半臂长的铁棒被挑飞出来,在空中旋了几旋,插在血色的泥上,闪着微茫。

刀再刺,刺入路子白的胸膛。

“你是齐天大圣的徒弟,必定会是盖世英雄。有一天,你会像他一样,踏上七彩的祥云。这个,就是你的金箍棒。”

什么金箍棒,什么齐天大圣的徒弟,什么盖世英雄,都是假的。

妖精的靴底贴上了路子白的身子,一蹬,刀就拔出来了。那刀在妖精的掌心悠了一圈,他把刀柄冲着路子白的后背狠狠砸下去,将其拍翻在地。

路子白伏在土上,手用力的前伸,握住铁棒,把它从泥土中拔了出来。铁棒上沾了红,是两个人的血。

他的手颤抖着,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铁棒弯曲,被他折成了环。

“应该是金色,不过也无所谓了。”

圆环落下,箍住了路子白的鬓发。

妖精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转身,只看到一道光。

路子白小的时候,曾听他的爷爷讲过,大圣应戴的,是凤翅紫金冠。

他也一直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齐天大圣那样的盖世英雄,身披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头戴凤翅紫金冠,一万三千六百斤的定海神针,搅得天地不宁。

可他万万没想到,大圣传他的一身本领,全在金箍戴上的时候迸现。

降妖除魔?

没有天庭相逼,大圣降个屁的妖魔!

天下人的盖世英雄,不如你的温柔乡。路子白现在才懂,却再也没有英雄冢。

他手上绽放出一道金光,那是剑的形状。他举起剑狂吼着斩下,百花随着剑刃飞舞。

天地变色。

那之后,又过去十年,又过去二十年,村子里再也没来过妖精。

那之后,妖界掀起了血雨腥风,怒火烧上了天宫,南天门的牌匾被打了个粉碎。

那之后,又多了一尊佛。

世间本没有斗战胜佛,也没有齐天大圣。

只有山穷水尽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