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的“毒地”事件,在真相掘进与官方洗白的拉锯中,亦步亦趋,渐近尾声。联合调查组的结论总会有一个的,它需给舆论有个交代。但以经验和常州官方已有的表现看,问题如何定性,大抵不会有什么意外了。最多临时拉几个无关轻重的低阶别公职人员“顶缸”。
 
我不是个悲观主义者。回顾太多类似公共事件的演化路径和结局,无不“一地鸡毛”。最后,会有人困惑、失望、受伤,有人会在虚惊一场后捂着嘴偷笑:你们不是要挑刺吗?你们不是爱瞎嚷嚷吗?也不过如此。
 
从目前已知的信息碎片来看,联合调查组进驻常州后,局面更加诡异,信息越发闭塞。校长的电话再也无人接听,官员一概拒绝接受采访。常州官方还迅速抛出了调查组的初步结论:经过环保调查组、医疗卫生专家组的初步调查,常外校区与对照点位没有明显差异。按我的理解,这几乎等于提前宣布“没大问题”了。
 
909名学生中,有247人甲状腺结节,35人浅表淋巴结肿大。对此,常州官方最新的通报还是四个字:成因不明。这倒像煮到锅里的腊鸭子,身子烂了嘴还硬。耐人寻味的地方还在于,“目前就发现的问题,已对相关责任人进行立案调查”。
 
现代医学已经精准到能从基因上找病因的地步,这么多学生齐刷刷地集中发病,就是搞不明白这些常见病的病因,这是要给西方敌对势力抹黑中国提供机会和口实吗?既然调查组的工作尚在进行中,在正式结论出来之前,何须如此急切地摆出“严肃处理,毫不手软”的姿态。“相关责任人”的姓名、单位和职务呢?是纪委立案,还是公安局、检察院立案?这是在做给谁看呢?是为了急于收场而埋下的伏笔、放出的信号吗?
 
昨天,我注意到网易路标对常州事件的最新报道:《一名常外家长的信仰坍塌:只恨无能力移民》。作为主要采访对象的陈姓家长,也意识到事件的不利走向,“不必再等盖棺定论了”,25日调查组报告出来的当晚,她就开始找新的学区决意为孩子转学,因为学校过渡搬迁眼看没戏了。她对记者表示,25日的报告出来之后,她开始恨自己没有能力带孩子移民国外。
 
尽管我们对坏消息的免疫力正在增强,但每每面对令人无奈、无力到极致的热点公共事件,常会喟然长叹:“移民吧”,聊以自慰。对于未来的种种不确定性,既无力改变,也不愿再忍,移民就成为有一个需要考虑的选项。对于更多的人,包括我自己,这不过是“过过嘴瘾”,属于一种牢骚权罢了。之于常州事件,我们仅仅是围观者,公共痛感都如此深切,作为事件中的当事家长,比如这位陈姓家长,其愤懑、痛楚、失望的心理重创,非亲历是难知其味的。
 
陈姓家长的孩子被诊断出“淋巴有结节,0.5已代表肿大,他较大的有2.1”。她已被逼成医疗专家,负责整理本班学生病历。她家孩子被诊断出有血流信号,“代表结节还会肿大”。她后来才知道,自家孩子的症状,发生在很多孩子身上,都被诊断出甲状腺结节钙化、白细胞数下降、淋巴结节。
 
冷冰冰的现实就摆在那里,甚至施工方将常外对面“毒地”上的“毒土”倾倒在10公里外的村子附近,汛期整片鱼塘漂浮着死鱼、一个月里二十多条土狗横尸田埂、麻雀尸体频现。那么多的专家,那么多的先进仪器和技术手段,却没查出问题。不管怎么说,这都平复不了学生家长和公众的质疑。不是问题有多么复杂难测,是官心难测,人的尊严被藐视竟至于斯。
 
人性的尊严与生俱来,在一个正常的社会,只要是个人,就应该被尊重。原应最安全的学校“与毒为邻”,等于拿孩子的健康做“污染试纸”。问题被曝光后上升为公共环境安全事件,也本应转“危”为“机”,成为提升区域环境治理水平的契机,地方政府却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已闹到被天下人耻笑的地步,还试图硬着头皮扛到底,不过为了逃避应该承担的责任罢了。
 
在制度不够健全的语境下,人们总期待一个“标志性”公共事件出现之后,能够引发制度意义上的变革。但是,形形色色的热点公共事件,一再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总是载不动公众对公平正义的期许。某些地方官方的“面子”的重要程度总是胜于百姓尊严百倍千倍。
 
不知何时起,移民成了人们挂在嘴边的话题,或调侃,或愤怒。在包括衣食住行的各个方面,我们逐渐失去了起码的稳定感和安全感。于是,对社会不公、对不确定性的持续焦虑,成为一种弥漫的社会情绪。中国人历来安土重迁,但一些人真的走了,拥有了与我们不一样的新身份。走了的人说,背井离乡虽不乏悲情,但在外头活得从容、有尊严了;没走的人,恨之不能,心有戚戚焉,比如这位陈姓家长。如此一来,一个社会的“心”开始慢慢变空了,出现相当程度的“空心化”。
 
这些年,社会对于公平正义的不满情绪日重。诚如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孙立平所言,最大的痛苦是没地方说理。常州事件也是如此,“毒”,呼之欲出,抵达真相就差那么一公里,有人却硬要说没毒,这就是不讲理。对于这种不讲理,你还不能奈他何。
 
“我们可以卑微如尘土,不可扭曲如蛆虫”,这是那位陈姓家长对记者的坦言。“恨不能移民”,她的这种懊丧,何尝不是常外家长们的共同焦虑。当诸如此类的“恨”继续经年累月地积蓄,成为普遍的、切肤般的生存之痛,后果会怎样,就不言而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