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写小说,必须要用到屄字,计算机上怎么也打不出这个字来。我以为笔画错了,就查字典。手头有一本修订版《新华字典》。按拼音检索,将BI音字逐个细查了,居然没个屄字。 

  这就怪了。 

  难道编字典的人将这个使用率非常高的字给忘了?还是不好意思编进去,故意遗漏了? 

  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记得,从前的《新华字典》是有屄的。 

  九岁那年(一九六二年)升小学三年级。刚开学,老师就要求每人买一本《新华字典》。 

  这天放学后,我没出去野,耐心地等妈下班回家,好第一时间向她要钱。我想当天就把字典买到手。五点半,妈准时到家了,我在门口拦着她,告诉她老师要求买字典,说三年级了,应该有一本小学生使用的字典。我知道,只要是学校规定买的,哪怕不买菜,妈也会把钱给我。 

  拿到钱,一路飞奔,直扑附近的新华书店,总算赶在六点钟关门之前,将《新华字典》买到手了。 

  厚厚的、沉甸甸的字典拿在手中,飘逸出油墨的清香,奶油色硬封面上,是咖啡色的字,典雅庄重。回家路上,手里握着这本《新华字典》,感觉自己象个小知识分子,走路姿态也有了大人模样。 

  晚饭前,我一口气将前言、体例及检索说明看完了;晚饭后,又迫不及待将字典捧在手中,开始查字。 

  查什么字呢? 

  不知什么原因,我心里听到的第一个字音,就是BI。 

  一想到要查这个字,我顿时脸红心跳,呼吸也急促起来,偷眼看看四周,没人注意我! 

  按照拼音顺序,很快就查到了这个字。 

  我的天!字典上真有这个字! 

  为了这个字,我挨过我妈狠狠一个耳光。 

  一年前,我在弄堂里和小朋友玩,玩的吵起来了,互相对骂:"操你妈的屄。"正好被路过的我妈听见,一把将我揪回家,毫不犹豫就是一耳光。打完了,还恶狠狠地说,以后再听见你说这种下流话,就把你打死!直到第二天起床,我的左腮膀还火辣辣疼,连我爸上班出门前看了我脸上的手印子,都说打重了。这打重的一巴掌,使我从此口中无屄字,心里却一直耿耿于怀。 

  字典上居然有这个字!字典不怕妈打! 

  字典上不但有屄字,还有解释。不用它解释,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还是将它的解释看了个仔细:女性阴户。 

  从此以后,字典在我的心目中确立了它的绝对权威性。连屄都有,还加解释,它怕什么?它什么没有? 

  从此以后,我养成了勤查字典的习惯。到小学毕业时,这本《新华字典》被我翻烂了,封面掉了,封底也掉了,连前面几页的检字说明以及好几页偏旁部首都不见了。我的语文老师夸奖我,说我的识字水平已经达到初中毕业。 

  "屄"功莫大矣! 

  假设现在有哪个八、九岁儿童,买来《新华字典》,怀着和我当年一样紧张急迫的心情,去查那个神秘的屄字,查来查去查不到,白紧张一阵,肯定非常失望,他将崭新的字典随手往沙发上一扔,口中忍不住骂了一句:"连个屄字都没有,这算什么屌字典。" 

  那么,有没有屌呢?查了查《新华字典》,也没有。这件事上,《新华字典》做到了男女平等,公平对待。 

  《新华字典》没有,《现代汉语词典》有没有呢? 

  一查,有。 

  可是它的解释却莫名其妙:阴门。 

  阴门是什么门?黑门?暗门?后门? 

  是天堂的阴门还是地狱的阴门? 

  是人间的阴门还是阴间的阴门? 

  真是,你不说我还明白,你越解释,我越胡涂了。 

  设想有个洋妞,到中国来学中文,经常听到中国人口中冒出"BI"来,她问人这个字怎么写,有人带着诡秘的微笑写给她看了。她回去查字典。《新华字典》查不到,就查《现代汉语词典》,查到了。可是,这解释是什么意思?她看不明白。看不明白就猜想。她知道中国人爱走后门,她就想当然地将屄理解为后门。她以为别人讲屄的时候,就是在讲走后门的事。这洋妞不知道,中国没后门走的人,没后门走的时候,口中的屄才多。有后门走,口中的屄就少。 

  《现代汉语词典》对屌的解释倒是干脆利落又准确:男性外生殖器。 

  为什么对屄的解释这么含糊不清、遮遮掩掩呢?编字典的人故意装不懂,还是扫黄扫怕了。 

  想当年,《新华字典》大大咧咧、大模大样地将屄和屌陈列出来时,谁听说过扫黄?如今,给小学生使用的字典上,屄和屌不见了,扫黄斗争却年年不已,不已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