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的北京西苑周围看不到高架路、没有蒙古韩国烤肉、也没有现在这样多的公交线路,那里还是一片自由市场。我的中学时光里每天都要路过一个 “西苑” 的大牌坊,牌坊门的里面尽是小贩、个体户,其中有一家音像店,在 “唱片店” 这个文化概念还没进入我的脑子之前,那里就是我每天能眼望到的音乐世界。


我高中毕业那年,我在这个小音像店里偶遇了一个比我看起来大4、5岁的年轻人。他的样子像是个农民孩子--松垮的衬衫和解放鞋;厚厚的挂圈的眼镜倒是有点书虫的感觉。他正瞇着个眼睛在音像店里晃悠,仿佛在寻找什么。他走过来对我说:“兄弟,能不能帮我看看这磁带上的公司地址。” 显然,他是个高度近视,近视到他根本看不清磁带上的字。


“哇,这哥们儿在找摩登天空的地址”,我心想。99年的印象里摩登天空似乎是个不错的公司。好吧,我顺手拿出了一张纸,为这个家伙抄下了摩登天空的地址--好像是西三环的某个地方。


“我是新_疆来的,我要唱摇滚,我要找他们去签约,” 这位大哥对我说。“摇滚” 是神奇的两个字,那里寄居着我的梦想,还有暂时可以不考虑代价的冲动。就这样,我们认识了,交上了朋友。他叫白小义,从新_疆的昌吉来,喜欢摇滚乐,想来北京闯闯,看看能不能出头。


他约我改天去他住的地方坐坐。我们就互留了联系方式。翌日,我和白小义约好在101中学(我的高中)见面。那时,101中学的后面、通往圆明园的一条小路上有个地方,被同校的 “坏同学” 叫作 “村儿里”。这个“村儿里”可神奇了,什么都有:有可以放心喝酒的酒馆、有卡拉ok、有发廊、应该还有贩_毒的。总之,这是个学生们专干那些在校园干不得的事情的地方。


白小义在“村儿里” 的家是个临租的几平米小房。他告诉我:“我去了,他们(摩登天空)不理我......我告诉他们,我保证你们找到的是最好的摇滚歌手。” 白小义随后开口给我唱起来他写的歌曲。他唱的东西像是一串AK47放出的连珠弹,那气场毫无疑问是最最摇滚的,但也很难让我把这声音和那种被成为 “音乐” 的东西联想在一起。不过,我很喜欢,因为这是他写的,并且他在为我单独献唱。


我们聊了很久,从他的身世到当下 “摇滚盛世” 里的每一支乐队,我们都聊了。后来,过了这么多年,我好像不记得什么了,只能记得 “梦想” 二字在我们的谈话里是闪闪的样子;他是个被摇滚点燃了梦想的人,而我是个倾听梦想的人。不知多少人都在号召过去发展中国摇滚,仿佛人们在期待着她能成为让我们致富的产业(多少孩子希望成为大师?多少孩子希望成为呼风唤雨的摇滚业主?),但回想起来,她给出的那些梦想,才是能让我记住的东西;我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样地体会。


我相信白小义的梦想没有成真,我相信他和很多同龄摇滚孩子一样,最后去了工厂、坐在了办公桌上、或者,回到了农田山间。


我最后一次联系白小义是在我大学的时候,我给他的新_疆家里去了个电话。气喘吁吁的白小义告诉我他正在棉花田里干活呢。他对我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假装扮成摩登天空的老板,给他妈妈去个电话,告诉她白小义已经签约了,前途无量。我照办了,并且效果不错,这样,据白小义说,他可以再有机会去北京闯一遭。


当我再想起这个趣事的时候,我说不上我到底做了件好事还是坏事。不过这个细节我记得很清楚:当小义的妈妈听到我 “夸奖” 这个孩子的时候,开心地、激动地就像每个看到孩子出息成长的父母一样,语气里尽是骄傲和欣喜。这是一代人摇滚梦想的另一种呈现。母爱总是一样的,摇滚的母亲也不例外。

 

我们的记忆总在试图记住 “一个时代” 。在这些时代中,我们那充满条条框框的脑袋又告诉我们该去记住时代的强者。我们总是希望在一个坚不可摧的强人世界里去寻找一个时代的认同,连这个叫摇滚的东西也一样。当然,我们会忘记那些没有发过声的人们、那些弱者、和那些挣扎的人们。


强人的世界,过了多年其实都是一堆废钢铁;就像过了时的强力电脑,既不是文物,也没有用途,而让我们不知该如何在记忆中去摆放。对我来说,时代其实是在一些小故事之中,就像这个白小义的故事,讲述起来恐怕只需要5分钟,但对我,却是那个摇滚年代的最好见证,因为那里有梦想。

来源:小石的民歌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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