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上有好多技术型干部,如书法家萧让,绘画雕刻大师金大坚等。他们在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上梁山的,原因很简单,他们凭一技之长,在“明社会”中就已经能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了,何必跑到梁山顶个贼名,最后仍图这个?因而,与普通人相比,这些人上梁山是需要更强的力量去逼迫的,神医安道全的经历就最能说明问题。

安道全本是建康府一个有名的医生,只因宋江在攻打大名府的前夜突然病倒,张顺就推荐了安道全,吴用命他带上黄金星夜启程,请安医生上山救人。谁知安却以老婆下世,家中无人照料为由,推辞不去。原来,这安医生有一个女朋友叫李巧奴,在一家夜场上班,安医生依恋不舍,只得找理由推辞。无奈张顺百般哀告,安医生只得勉强答应。当晚,安医生带着张顺来到巧奴上班的地方吃酒——大概是想在临别之际再“柔情缱绻”一回,谁知正是这浪漫的想头,要了他女朋友的命。

安医生见了巧奴,告诉她要远行,巧奴连瞋带痴倒在神医怀里,说:“我却不要你去!你若不依我口,再也休上我门。”搞得神医心颤神摇,不能自已。好在他一会儿就醉了,巧奴便叫他去歇息。没想到船匪张旺上门消费来了,虔婆便叫出巧奴与张旺在另外的包间吃酒。谁知竟激起了张顺的杀心,他拿起一把厨刀先杀了虔婆,后又抡起劈柴斧砍了两个服务生;巧奴听见不对,慌忙开门被“劈胸膛砍翻在地”。张旺见势不妙,跳墙走了。张顺看追不上,就割下衣襟,蘸血在墙上写下七个大字:“杀人者,安道全也。”

安道全酒醒后,看见四具死尸,吓得缩成一团。张顺亮出了底牌:“只有两条路从你行:若是声张起来,我自走了,哥哥却用去偿命;若还你要没事,家中取了药囊,连夜径上梁山泊救我哥哥。”安道全不想死,只好跟着张顺上了梁山,而巧奴等人就只能白白地死了。

那么,巧奴是为什么而死的?是殉情吗?是“为天下百姓”而死的吗?都不是。首先,她不认识宋江,更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有一座山叫梁山,梁山上有一伙人吃饱了没事干专门“替天行道”。在那样一个夜生活相对发达的年代,她只想拿青春赌明天,赚个钵满盆满而已:而正是这朴素的信念使她成了造反路上的绊脚石,最后又糊里糊涂地做了梁山“替天行道”的殉葬品。因为她的营销手段触犯了梁山的规则,梁山的规则是:不管是谁,只要他阻碍了领袖或领袖颁布的“替天行道”纲领,他就得丧命。

宋江受招安后,在攻打杭州的前夜,徽宗突然索取安道全回京,人谓赵佶无心肝。因为稍有头脑的人都知道军医对于战争的重要性,有人甚至说,如果有安道全在,林冲、张横、白胜等兄弟就不会在病痛中死去。可说这话的人却忘了,当年宋江裹胁安道全上山时,同样也没有考虑过他人的安危。

可见,从深层的心理结构上看,宋江和徽宗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宋江是未得手的徽宗,徽宗是得手后的宋江。换句话说,大宋是扩大了的梁山,梁山是缩小了的大宋。只要宋江、方腊等人的头脑里没有新的个人理念,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就不可避免,徽宗管不住高俅、童贯,就像宋江管不住李逵、张顺。赵宋与水泊的区别只在版图大小,部属多寡,而不在道行高低、正义有无。

有人说,或许在打天下的过程中,梁山人马为了生存,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一旦坐稳了江山,说不定真会广行仁义,勤政爱民。然而中国两千多年的时间,二十多个朝代的轮回,没有一段较长的历史证明这种假设是正确的。不存在手段卑下的高尚目的,也不存在过程黑暗的光明结局。这就是梁山以及类似梁山的集团给我们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