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玉(1672—1755),安徽桐城人,生前官居大学士、首席军机大臣,身后配享太庙。这是有清一代历史上,配享太庙的唯一一位汉族大臣。他一生没打过仗,没做过封疆大吏,是配享太庙诸功臣中唯一的文臣。(注:帝制时代,配享太庙是君主对臣下的最高褒奖形式。)

张廷玉生前即以雍正帝颁布遗诏的形式,确定了他身后将配享太庙的资格。这表明,他在雍乾两帝交班的时候,已经达到了个人的最高地位。

从康熙四十三年(1704)入值南书房,成为康熙帝的机要秘书班子成员,随侍皇帝左右,年年陪同赴塞外考察;到雍正元年(1723)成为新皇帝亲选的军国大政主要助手,关键时刻每天获召见十几次,直接参与军机处的创建和领导工作;再到乾隆帝上位前后(1736),成为顾命大臣之一,皇帝每逢外出巡幸时留京总理朝政的不二人选——张廷玉先后辅佐三任皇帝,堪称“离皇帝最近的人”,在朝中享有独特地位。

康熙四十三年,是张廷玉人生中极其重要的一个年份。

这一年四月,康熙把他叫到畅春园,询问其父亲退休后的身体状况;然后让他当场作诗,想试试他的本领。张廷玉作了两首诗,获得康熙点赞。

这一出场就很得体,一下子被康熙相中,奠定日后进入从政升迁快车道的基础。当天,他被选入康熙的机要秘书班子,成为皇上身边的人。

张廷玉的父亲张英是康熙朝的大官,官至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退休前一直深得康熙倚重。

很多人以为张廷玉是“官二代”,就觉得他被皇上选中,以及以后为官50年不倒,背后肯定有其他原因。

做官久了,这种声音难免多起来。张廷玉后来自己辟过谣,说:“天下事,哪有这么多原因?”

张廷玉步步高升,凭的是真本事。光靠父亲荫庇,他走不了那么远。

张廷玉的笔头功夫了得。28岁考中进士,开始担任当朝重要文献及历史文献的主要编写、整理者,先后任《亲征平定朔北方略》纂修官,《省方盛典》《圣祖实录》副总裁官,《明史》《四朝国史》《大清会典》《世宗实录》总裁官。

这些文献,涉及意识形态的管理,包括对前朝的历史评价,以及当朝在位皇帝的思想、功绩和形象。阐释得不到位,会有极大的政治风险。张廷玉的过人之处在于,他揣摩上意,往往能把文章的尺度拿捏得很准。

这从他奉命编写《圣祖实录》(即康熙实录)和《明史》就可看出。

在前一书的最关键部分——康熙驾崩一节,写得尤为精到。雍正即位的合法性,当时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不排除是一场刀光剑影的夺位政变。在张廷玉的笔下,成了康熙临终召诸皇子觐见、宣布四皇子胤禛继位的“八人受谕”场面。这一和谐接班的仪式,显然写到了雍正的心里去。

在后一书朱棣夺取侄子建文帝皇位一节,张廷玉力捧朱棣而贬低建文帝,目的也是尽量不触碰同样有夺权嫌疑的雍正的敏感神经。

这一切,都赢得了皇帝的认可和回报。

李鸿章说,张廷玉不以写文章出名,但是本朝领导人的治国思想、重要文献都有他的功劳。

张廷玉思路敏捷,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在紧张的秘书工作中,这一本领时常让他脱颖而出。

每当皇帝问到朝中哪个大臣、司员,甚至小官员,他都能讲出他们的名字、籍贯以及哪一年中科举等主要信息,从未出过差错,简直是皇帝身边不可或缺的一部履历复印机。

每当皇帝口授谕旨,他都能准确领会领导意图。写文件速度之快,其他朝臣比不了。写完了,皇帝一看,还都很满意,基本不需要修改。雍正称赞他“遵旨缮写上谕,悉能详达朕意,训示臣民,其功甚巨”。乾隆也写诗褒奖他:“述旨信无二,万言顷刻成”。

关键在于,这么优秀的人,还无比勤奋。自觉自愿,加班加点。哪怕下班途中,坐在车里也要批阅文件。晚上一两点以前熄灯是没有的,即便睡下了,脑子还在高速运转,一想起什么,赶紧披衣起床写报告。

雍正对这个十分卖命的智囊十分欣赏,当面称赞他:别人十天办不好的事,你一天就办得妥妥的。(尔一日所办,在他人十日未能也。)

张廷玉除了有本事,还为人低调谨慎,遇事不轻易表态,始终保持冷静。这也是他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

在皇帝身边待久了,他知道的秘密太多太多,可谓是最了解朝廷核心机密的人。但这些,他都烂在肚子里,连家人都不能从他口中打听到一个字。

张廷玉出过一本随笔类集子《澄怀园语》。他在里面讲了一个故事:西汉重臣孙光办事周密谨慎,从未出过差错。每次放假归来,与兄弟、妻子、儿女聚宴甚欢,却从不提及朝廷政事。有人问孙光,宫廷中的花木如何?孙光嘿嘿不应。张廷玉因此感叹,真神仙必不说上界事。他也时刻提醒自己要向孙光学习。

他后来做得更绝。很多经他举荐获得重用的大臣,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被起用的背景,更不知道张廷玉在其中所起的作用。

这样谨慎持重的人,难怪受到了三任皇帝的一致免检信任,举凡人事任免、消除三藩边乱、收复台湾等大事小事无不倾听他的意见。

雍正对张廷玉信任到了什么程度?提前把绝密的传位诏书透露给他看。

众所周知,雍正是一个猜忌心很重的皇帝。你想啊,年羹尧、隆科多都曾是雍正亲密无间的战友,最后却都被赐死。所以,能在他身边任职且始终获得信任,那得是什么样的人哪?

张廷玉这样的人。

张廷玉做官多年,懂规矩,不妄议。他从不与督抚外吏有任何私下往来,自然不会拉帮结派,树山头,立门派。皇帝们最忌讳的党争,他从不参加,是个十足的超然派。

在康熙晚年诸皇子争储的斗争中,他并未倒向任何一方。这是他作为前任旧臣得以继续获得雍正重用的主要原因。

尤为难得的是,张廷玉一生为官清廉,不搞腐败,不藏私心。他年轻时有一次做主考官,一个朋友想买通他,让他透露试题。张廷玉当然没有同意,随即赋了一首诗表明态度,其中两句是:“帘前月色明如昼,莫作人间幕夜看。”就是说,我要做一轮皎洁的明月,你不要把我当成一团漆黑的夜。这件事一时传为佳话。

雍正十一年(1733),张廷玉的长子张若霭考进士,中了一甲第三名(探花)。张廷玉知道后,立刻跑到宫里,请求雍正降低他儿子的名次。张廷玉说:“天下人都想考上前三名,我家已经有好几个做官的,把这个荣誉,让给普通人家吧。”雍正大为感动,将张若霭降了一个名次,又发布谕旨把整件事情讲了一遍,表彰张廷玉的大公无私。

雍正称赞张廷玉“外和平而内方正,足办国家大事”。

有一次,张廷玉患小病,雍正对近侍说,朕连日来臂痛,你们知道吗?近侍们吃惊地问缘故。雍正说,张廷玉患病,不是朕臂痛是什么?

雍正还曾对张廷玉说,朕即位十一年来,朝廷之上近亲大臣中,只和你一天也没有分离过。我和你义固君臣,情同密友。

张廷玉与雍正的“密友”关系保持完好,修得正果。雍正临终前,不仅命他为顾命大臣之一,还在遗诏里写上张廷玉身后的待遇——配享太庙。这是有清一代开天辟地头一回,也是唯一的一回。

因为这层关系,再次作为旧臣的张廷玉,仍旧得到了新皇帝的重用。简直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张廷玉”。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张廷玉确实很好用。

在雍正朝,张廷玉直接参与军机处制度设计,使得军机处成为清代最重要、存在时间最长的中央最高辅弼机构,也是保密措施最严格的权威部门。《清史稿》说,“军机处初设,职制皆廷玉所定”。

到了乾隆朝,变的是岁数,不变的是能干。乾隆不是喜欢下江南吗,他一走,张廷玉就替他善后——留京总理朝政,夜宿紫禁城,主持科举考试,考察荐举官员等等。76岁那年,张廷玉正式提交退休申请,乾隆不准,半开玩笑说,你退休了,老祖宗要骂我咯。

连续辅佐三任皇帝,政治地位逐级上升,张廷玉的角色更趋吃重。

再后来,张廷玉虽然与乾隆发生龃龉,但在他死后,乾隆也感觉悲痛,兑现了雍正的政治承诺,同意他配享太庙。

这位满清三朝元老,最终备极哀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