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天京事变”后,东王杨秀清、北王韦昌辉身死,翼王石达开出走,再加上南王冯云山、西王萧朝贵早已阵亡,则首义六人之中,只剩下天王洪秀全一人了。而洪秀全身藏深宫之内,沉溺于妇人酒色之中,太平天国的局势,已岌岌可危。

所幸沧海横流,又有英雄挺身而出,支撑着了危局,使太平天国出现了起死回生的迹象。

这些英雄人物中,最为杰出的当是陈玉成和李秀成。

俗话说,英雄不问出处。

但特别要说明的是,这两位大英雄的出处竟然是出自同一个县同一个乡同一个村

李秀成在《李秀成自述》中也深情地回忆说:“至陈玉成在家,与其至好,上下屋之不远,旧日深交,来在天朝,格宜深友”。

也诚如李秀成所说,两人在太平天国内,“格宜深友”,互相帮助,互相爱护,齐心合力,共同渡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化解了一次又一次的危机。

1856年8月,正是两人合军共天京城下的江南大营。该战,陈玉成舍生冒死驾小舟深入龙潭虎穴,沟通了援军与镇江守军联络的,终于成就大功。

1856年9月,又是两人合力解救皖南局势。当时,李秀成率先入援,却兵困桐城,动弹不得。关键时刻,陈玉成移军来救,两军内外发力,两面合攻,击溃了清军,解除了桐城之围。感激之余,李秀成大赞陈玉成公而忘私、先人后已。

1857年3月,两人合兵攻下安徽霍丘,然后兵分两路,陈玉成出正阳关,屯兵太湖、潜山;李秀成屯兵于六安、霍山,互为犄角,共图皖北。

1857年12月,镇江被围,两人合军向东,一同救出了镇江的困兵。

1858年9月,又是两人的分头合作,一举打垮了湘军江北大营。

1858年11月,陈玉成西援安庆,李秀成随后而至。两军在三河、金牛洞全歼湘军李续宾主力,收复桐城等地。

1858年11月,陈玉成进取二郎河,先胜后败,形势危急,幸得李秀成接应,全身退还太湖。

1859年11月,天京第三次被困,李秀成独力难支,陈玉成自庐州(合肥)引军来援,两军合力,共解浦口、六合之围。

1860午5月,两军合力,又打击了清军江南大营,并直下苏常。

……

正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成功合作,让这两位来自同一个地方的老乡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两人也因此得到了时人和后人的交口称赞。

然而,李秀成和陈玉成都是贫苦人家的子弟,文化程度不高,虽然在用兵和谋略上有天赋异禀,但到头来,仍摆不脱小农意识的局限,走进了历史上常见的“或以共患难、不可同富贵”的怪圈,最终从貌合神离走向决裂——甚至于从某个程度上说,李秀成竟然成为了迫死陈玉成的凶手之一。

为什么这样说呢?

首先,李秀成和陈玉成都是从普通小兵做起,经过自己的努力打拼,最终成为了独挡一面的大将。

太平天国“五王时代”已经过去,两人逐渐形成了双星争耀的局面。

太平天国是一个特别奇怪的政体,天王基本不理事,担任的是精神领袖的教父角色,属下诸部权力分化,形成军阀割据领地的分裂局面。每一个军阀军事统帅都有自己独立管辖的地盘、有自己完整的官吏体系,田粮征赋,自养自给,容不得别人染指。因此,政体内部就出现了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吞并现象。

相较而言,陈玉成崛起比李秀成快,究其原因,还是机缘巧合。1858年初,陈玉成得代石达开驻节安庆,一下子就吞并了淮南、皖西各部太平军,成为了太平天国后期拥有军队员多的部队。陈玉成除了将安庆及其附近淮南、皖西之地作为自己管辖范围外,还一度将势力范围扩充到鄂东黄随州、州等地。一时间,清军上下都认为“其能为夷者,无过石达开、陈玉成两逆”。

这个时候,李秀成的地盘仅局限于桐城周围一带,在陈玉成的跟前,只是个陪衬的角色。

李秀成自己也说:“那时英王名显,我名未成,日日勤劳,帮为远算,凡事不离”。

而到了1859年,李秀成已经拥有了江北一角(天浦省)地盘,在军事上仅次于陈玉成,隐有与陈玉成分庭抗礼之扫,两人间的关系就悄悄地发生了变化。李秀成开始想方设法地对陈玉成进行分化、打压,以成就自己一家独大。

1859年5月,陈玉成被封为英王,原为陈玉成上司的韦俊屈不肯居于陈玉成之后,从盱眙愤然南下,驻扎池州。对于这种分裂行为,陈玉成无法容忍,派军前往拦阻,两军遂在和州附近展开火拼。驻扎在和州的是李秀成的队伍,李秀成本人不在和州,却指令和州守军助韦俊力攻陈玉成。

另外,清军降将李昭寿在陈玉成进军河南时,不但没有发兵配合,反而指使部下在叶集一带从事掳掠,影响了陈玉成军的饷源。陈玉成大怒,要以犯律将之处死,可李秀成却对李昭寿多方维护。甚至在李昭寿重新降清、并出兵袭击陈玉成部后,李秀成还鼓动天王洪秀全写信招回李昭寿。

陈玉成恨得直咬牙,说:“秀成恃要结得民,此天下大定事也。今天下纷纷日攻战,且欲事煦购仁孑义为哉!”

也就从这时起,两人关系闹掰。

1860年,天京政府大聚集兵马攻打清军江南大营。

陈玉成一心为国,只留下叶芸来、陈得才等几支部队驻守安庆、庐州,其余兵马倾巢出动,五路并进,攻破建设在天京西南的江南大营长墙,一路追逐,连取常州、苏州、无锡、芜湖、江阴、常熟、青浦等地。

李秀成虽然在攻江南大营中也出了气力,但每战都有所保留,跟在陈玉成后面招收败兵溃勇,赚了个钵满盆满。到达了苏州以后,李秀成才开始发力逐杀,分头进取上海和嘉兴,盖其目的就是想巩固苏常,建立自己的江浙基地。

苏南地区民丰物阜,陈玉成也有意将这一地区划归为自己的势力范围,分别在常州、苏州建造英王府,派兵驻守各州府城镇。

然而,当陈玉成为了进歼浙江清军,率部南下由浙江长兴攻占安吉、于潜、临安、余杭等地时,李秀成觊觎上了他的苏常地盘。

这一年8月下旬,陈玉成要求李秀成按照天王御前会议,一同合兵攻打上海守敌,然后回救安庆,李秀成拒绝不听。

两人的矛盾彻底公开化。

《锡金团练始末纪》称:“苏省为忠逆独占,陈逆不嫌,每择繁华市镇,多设一卡,归英逆管。”苏南一地,出现了两个势不两立的政权。

客观地说,在军事上,李秀成远逊于陈玉成;但就政治而论,李秀成则远胜陈玉成一筹。

李秀成除了搜刮美女和珠宝解送天京讨好天王外,也注意“赈流亡,薄赋敛”、“慈爱军民,约束手下各头目,勿许杀害良民,无故焚掠;迭出伪谕,远近张贴,招来四民,开设店铺,俾各复兴”,以赢取民众的支持。为了成功挤走陈玉成,关键时候,李秀成还不惜兵刀相见。

《劫余灰录》就称:“假如伪忠王统下遇伪英王之兵卒,皆指为野长毛,是以各拥重兵为卫。苟不如是,人财两失,而居县上者亦不敢问。”

陈李两军,形如水火。

1860年10月,李秀成趁陈玉成北上解救安庆之机,驱逐驻守在苏南的陈玉成军最后一支部队退出常熟。

可怜的陈玉成在安庆连日作战,无暇顾及,终使苏南全部地区都落到了李秀成手里。

从此,李秀成全力经营苏州和后来的杭州防地,再也不顾陈玉成死活,任凭陈玉成在天京上游孤军苦战,苦苦挣扎。

1860年秋,陈玉成战事吃紧,实在不得已,数次向李秀成招书援救。

李秀成指使部将陈坤书作答,云:苏省地方费了多少年苦,现在百姓未伏,万不能来救。

陈玉成只好入天京,由天京方面召开御前会议,钦点李秀成配合陈玉成共解安庆之围。

李秀成表面上答应了,却迟迟不动身。

该年12月,陈玉成自庐江发书向李秀成求援,李秀成兵马已经到了江西,却置若罔闻,只管埋头招兵买马,绝口不提赴北岸之事。

曾国藩因此鼓掌大笑,说:“若北岸办得好,能得安庆之贼屠戮殆尽,则四眼狗(指陈玉成)必深恨李秀成不救北岸,将来必有自相仇杀之日”。

1861年9月安庆失守,陈玉成由鄂东退扎庐州。

改年,庐州已成孤城,陈玉成到了英雄末路。

陈玉成已对李秀成彻底死心,其四面修书告急,求援于张乐行、陈得才等人,就是不再向李秀成呼救。

而李秀成也乐得不闻不问,一任陈玉成自生自灭。

陈玉成发向张乐行、陈得才等人的告急书全部被清军缴获。庐州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这种形势下,陈玉成铤而走险,决定赌一把,宁愿远走苗沛霖的危地,不再指望李秀成的相救。

最终,陈玉成终于中了苗沛霖的奸计,被清军碎尸万段、凌迟处死。

从这一角度上来说,说李秀成是迫死陈玉成的凶手之一可一点也不过分。

可悲的是,陈玉成的覆灭,李秀成并未有所醒悟,反而沾沾自喜——他所渴望的太平天国国内一家独大的局面已经形成。可是,他所没有想到的是,陈玉成一死,天国的梁柱已去,不久,天京沦丧,天国灭亡,他自己也成了清军的俘虏。

小农意识、山头主义,到头来,不但害人又害己,还连累偌大的一场事业倾刻间化为乌有。

这个教训是够沉痛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