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抚州法院网消息,2017年2月10日6时17分,被告人王林因患ANCA相关性血管炎、自身免疫性周围神经炎,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经抢救无效在医院死亡。

2015年7月15日,王林因涉嫌非法拘禁罪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同年8月20日被逮捕,羁押于抚州市看守所,后因病转入医院监管治疗。本文原载于《三联生活周刊》2013年第32期。

 

王林

他梳着油光可鉴的过时发型,衣着谈吐像极了八九十年代假扮港商的皮包公司经理。在煤老板都改用低调的Prada的时代,王林简单粗暴的炫富显得又乡村又滑稽又不真实。可他早已取得香港身份,是县政府的债主,还是远近闻名的慈善家,他县城的家里不但摆满了跟权贵的合影,还经常有活生生的官员、富商和明星送上门。在你以为他吹牛的瞬间,总有证据来证实他的财富和声望。他是下乡知青、身陷囹圄的罪犯,没有文化,也没有经商才能,凭借变蛇变酒和说不清疗效的治病技术跻身上流社会,其中有他的苦心经营,也是“时势造英雄”的结果。

 

法术

 

如果不是持续的发酵,这一次不算王林生涯最危急的时刻,他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南昌市的政界和新闻界纷纷议论过王林的一次失败——1995年的某日,王林为他一生中最为尊贵的客人做表演,当时他准备了空盆取蛇、纸灰复原两个节目,按照南昌市过来人的普遍说法,空盆取蛇成功了,烧掉的100元人民币没有复原。王林的朋友回忆,当时流行的解释是,王林进房间的时候,警卫碰了他,客人的身边有高人干扰了意念。

无论十几年后还是当时,王林都不承认这次失败。他忠诚的支持者、长沙商人张军(化名)反复向我们核对当时的在场人员、细节,以此来证明信息的错误。“大师亲口跟我说过。”张军告诉我们,“大师”性格很顽皮,而且不管客人的身份如何,在他眼里都是平等的,所以他变出蛇之后就按照习惯要往客人的身上扔,戏弄一下。这个动作激怒了当时陪同客人的官员,呵斥并阻止了他。等到变纸币的时候,“大师”生气了,说要变就让那个官员自己变,还是客人出来缓和气氛,说“大师”也很劳累了就到这里吧,表演草草收场。结合客人和官员的身份,这段描述更像民间传说或者戏文里才会出现的桥段。

回到1995年,《江西日报》9月份的星期天刊上以《值得探索的未知领域》为题报道了王林的法术,客观上针对当时的传言给王林做了澄清。“前段时间社会上流传王林在表演时露了破绽,说是在给北京来的一位客人表演时,发现蛇是从裤脚筒里抽出来的,这件事传到了在国外表演、治病的王林耳中,王林气坏了,立刻乘机回国,要求新闻界澄清,为此我们采访了当时一直在现场的省公安厅厅长丁鑫发。”

王林

“焦点访谈”节目播出王林的第二天,风声骤紧。我们在江西日报社里找到了这篇信息含量极大的稿子,丁鑫发当年对新闻界的澄清是:“丁鑫发同我们谈了一个多小时,他先后看了王林表演20多次,上级来人都是他陪同观看的,每次表演都很成功,使客人很满意。蛇藏在身上是没有也不可能的,因为他穿短裤表演过,总不能把蛇藏在短裤内吧,偶尔碰面时候表演过,总不能把蛇整天藏在身上吧,临时指定长度、颜色表演过,身上总藏不了那么多蛇吧。冬天表演时把蛇洞里的石块、泥巴甚至冰块都带来了,总不可能身上藏冰块和泥巴吧。出国表演过,飞机不能随身携带动物是常识。”

此稿的作者是《江西日报》的资深记者鲍嘉龄,身患癌症的他在医院里向我们回忆了写这篇稿子的过程——社会上有这个传言后,王林就找到了他的一位领导。这位领导一直脚痛治不好,王林给发过功,所以很熟悉。这位领导的岳父是某位重要人物的恩师,因此南昌当地人都觉得他背景深厚。

鲍嘉龄也看了前一天晚上的“焦点访谈”,他有不同的意见,认为没有采访到王林,没有看到他的表演而做出结论是否草率。“我是亲眼看到王林表演的,如果说我的结论受到时代的局限是不对的,可是我看到的东西都是客观的、真实的。”鲍嘉龄说。

鲍嘉龄说,他采访丁鑫发的第二天,又到王林家采访,在场的还有当时江西省政协主席。王林为了证实蛇不是藏在身上的,将上衣和长裤都脱掉了,只穿了一条短裤表演。他拿了个空的塑料脸盆,正反都给看了一遍,还在地上重重敲了几下。然后盖在地上,蹲着嘴唇嚅动几下,前后不到一分钟,又站起来将食指和无名指并拢朝着脸盆一指,说了声“来了”,就让鲍嘉龄去抓。“我壮大胆伸手进去,一触到冷冰冰的蛇身便慌忙把手缩回来,两条四尺来长的蛇也窜了出来,在地板上乱爬。”

鲍嘉龄说,表演没有结束,王林一手捏住蛇头、一手捏住蛇身,让他把蛇头切下来。“我用菜刀死劲下按并来回拖了几下,才将蛇头切断。王林将断蛇拿给每个人看,蛇头嘴巴仍在一张一合,蛇身断处仍在出血。”接着,王林将蛇头与蛇身对合,要另一位记者将对合处的血迹擦干净,前后才几秒钟,他将蛇往地上一抛,蛇又完好如初地在地上爬动。

 

普通人?

 

 

王林在传记里对自己早年经历的描述带着一种天赋异禀又因缘际会的传奇色彩。他幼时得过一场伤寒病,13天滴水未进,家人看他奄奄一息就把他放入木盒子,刚要抬起,他从里面爬出来还大喊饿了。7岁时,镇上来了一个老道可以用手指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写字,手又一抹,字迹全无。老道把王林带到四川峨眉山,一去5年深山学艺。

真实的情况只有去王林的家乡芦溪县追寻。芦溪县隶属于萍乡市,它虽是江西省的一个县,可在地理上和文化上与湖南更为接近。如果没有王林事件,它是一个平凡的小地方,不太穷也不富,没有知名的风景名胜,也没有出过什么显赫人物。当地人过着安逸的乡土生活,朋友邻里互相拜访、礼尚往来,遇到节日就包上大巴车去南岳衡山烧香拜佛,祈求平安。茅山术在当地不是奇闻,当地人告诉我们,他爸爸练过后可以把筷子割下一段用水送服而不出事,也有人表示,儿子流口水的毛病医院怎么都治不好,他找了山上人,用草药一下子就治好了。他们没有看过王林变蛇,可觉得这个法术也并没有惊世骇俗。

王林的家在县政府的隔壁,这栋2013年5月份才重新装修好的房子如今成了当地的景点,每天晚上都聚集着一些消夏散步人群。白天可不行,江西酷热,明晃晃的阳光照在大面积的金色涂料上,有一种当头棒喝的刺眼,没有想象中的奢华感觉,反倒是一种粗俗的滑稽。王林住进王府的时候已经有了“大师”的光环,他的邻居孙俊杰告诉我们,王林经常宅在家里打牌看电视,只有买东西时才开车出门。王府的新邻居们对他不甚熟悉。


 

王林在江西省萍乡市芦溪县的住所,大门上有“王府”二字

王林的老宅子在芦溪县的老街,他出生到下乡的十几年里,芦溪只有这一条逼仄的小街。王林的传记里提到他是1952年出生,可是他邻居推算,他应该生于1947年或者1948年。“王林应该比我大4岁,他很调皮,三年级读了两次,所以我上三年级的时候跟他同班。”王林的邻居说。在王林下乡的石花尖垦殖场,好几个农民告诉我们,王林的法术是跟着他妈妈学的,他妈妈到垦殖场看望王林时,还在农民家里表演过隔空让篮子跳舞。这个传闻没有获得王林邻居的支持。“王林的父母是打银首饰的,他们家是城镇户口,生活不算贫困,他父亲去世得早,有一个大他很多岁的姐姐,他是抱养的,可是他妈妈对他非常好。”王林的邻居说,三年级那个班大家都很调皮,王林是调皮孩子的头儿。他从小就很大方,把家里的东西全拿出来给同学们吃光,他妈妈经常发现后要喊他。

在下乡之前,王林没有离开过芦溪,邻居们对他在这里拜过师或者变过蛇和酒也没有丝毫的印象。王林在他们的记忆里,就是一个普通的玩伴,没有任何异常。1965年,王林作为萍乡芦溪的第一车知青下乡前往100多公里外的宜春市宜丰县石花尖垦殖场,他的母亲随后跟着出嫁的姐姐到另一个镇去生活,王林家的老宅在1969年以600块钱的价格卖出,他从此离开了出生的老街。

再出现的时候,他的法术让他成了受欢迎的人。王林的朋友爱华告诉我们,她小时候跟王林的外婆家做邻居,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王林已经是个20岁出头的小伙子。每次从垦殖场来看外婆,他都会给小孩子们变面饼。“他就用一个晒辣椒的竹筐,拿着晃呀晃的,面饼就出来了。我那时候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就是盼着他来,知道他来了就有面饼吃。”他小时候的玩伴也对他后来会变东西有印象。“有一次我俩打着赤膊去他姐姐家,我说找烟抽,他手在身上摸了摸,就拿出烟来。我当时也没仔细看,不知道他是不是变出来的,因为身上没有藏烟的地方。”

 

入狱

 

王林进过监狱,他成为“大师”后连判刑的原因都跟法术扯上了关系。他在南昌的朋友告诉我们,有一种说法是,垦殖场的知青跟他叫板,如果他会法术,可不可以让走在前面的女人把衣服脱了,王林真的就施法让女人脱了衣服,而这个女人是垦殖场场长的老婆,王林就被判了刑。王林服刑的第一个监狱,南昌监狱的医生王华庚已经回忆不起王林被判刑的原因了。他说:“可能是诈骗,还可能是流氓罪,70年代的罪名是模糊的。”

我们到他下乡的宜丰县石花尖垦殖场洪源槽分场寻找答案。洪源槽分场的居民大部分是来自湖南省的水库移民,他们同王林这些萍乡知青几乎同时来到垦殖场,都是外乡人,相处得还算融洽。时移事往,知青们大部分早就回到了萍乡老家,洪源槽分场的农民能够记起王林的依旧是那套行走江湖20年的法术。他们告诉我们,劳动休息的时候,经常有人让王林变烟出来,王林也不推辞,随手拿了草帽就一颠一颠的,一会儿就变出来若干当地那种8毛钱一包的烟来分给大家。如果是一起吃饭,他兴致好的时候还会变酒,也是随手拿一个茶杯,弄几下就变出酒来倒给大家,如果不够分就再变一次,直到把全桌人的酒杯倒满。

在洪源槽分场相安无事地待了几年,王林又调到了小元生产队,跟同是萍乡来的知青李明德搭伙。李明德告诉我们,他跟原来的伙伴搭档4年分工明确,他负责做饭,伙伴负责准备菜。王林来了后就没那么勤快,他偶尔会准备菜,还有更多时候都是李明德包揽。王林的精力是在跟农场老乡打成一片上。“我因为家庭成分不好,性格内向不爱跟人交往,王林就说我阴阳怪气的,他跟老乡很好,打牌、说笑,很顽皮、很活跃。”

虽然有犯罪坐牢的污点,王林对垦殖场的生活经历一直有感情。他发达后,连续多年春节给石花尖垦殖场和相邻的黄岗乡、车上乡的贫困户发过年物资,出钱资助洪源槽分场建老年活动中心和水塔,还跟李明德一直保持着联系。


 

2015年7月15日,王林因涉嫌非法拘禁罪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同年8月20日被逮捕,网传王林被带走时图片

“我跟他搭伙一年多后,就调走了,然后好多年都没见过面。90年代初期,我在石花尖中学当校长,他女儿是我的学生。”李明德告诉我们,王林入狱后就跟妻子离了婚,女儿跟着妈妈在宜丰县生活,儿子跟着奶奶回了萍乡老家。他出狱后到学校来看女儿,女儿开始情绪很抵触。王林就把给女儿的几十元钱让李明德转交。

“我90年代初得了结石,怎么都不好。王林不知怎么就知道了,拖着我就往南昌开车走。他当时已经有了一辆桑塔纳,从宜丰到南昌路很差,我们走了5个多小时,到了南昌可能是颠的,不疼了。他就留我在他家里住了一个月。”李明德说。那时候,刚出狱几年的王林已经在南昌安了家,娶了第二个老婆,还把母亲和儿子接来,全家住在中级人民法院附近的一栋楼的一楼,过上了有房有车的生活。他对艰苦还记忆犹新,李明德告诉我们,王林尽量买好吃的,总说过去生产队油水不好,这个没吃过让李明德多吃点,那个没吃过让李明德多吃点。

李明德从生产队调走不久,王林也调到了黄岗乡,他的入狱是在此之后,我们找到了据说当年负责整材料的老人,他已经年迈得无法清楚回答我们的问题。他的妻子不回答丈夫是否过手了王林入狱的材料,可是告诉我们,事实上,王林是调戏了一个姓吴的会做衣服的女人,那个女人不同意,王林就弄了好多蛇在她的床上。女人的丈夫姓蔡,是垦殖场一个分场的场长,就把王林抓了起来。这对夫妇已经在20多年前回了老家。除了调戏妇女,垦殖场商店的售货员还发现经常会少两块钱,他怀疑是王林所为,在王林买东西的钱上做了记号,下一次发现王林来买东西拿的还是同一张钱,就举报了他。

 

奇迹与转折

 

 

现在看来,坐牢居然成了王林发达的命运转折。1979年,王林在南昌北郊的江西省第一监狱服刑,他在改造上没有什么突出之处,可是因为会变蛇变酒很快成了监狱里的一个轶闻。“当时我们都是年轻人,大家还开玩笑让我跟他学习一下,可我是医生,我不相信这些。”时任第一监狱医生的王华庚说。可是,王林得到的是他的管教陈远东的友谊和信任。王华庚告诉我们,陈远东是个孤儿,为人忠厚老实,部队转业后因为有理发技能,就安排在监狱,负责给新犯人理光头兼任管教。陈远东看王林会变蛇,就拜王林为师。因为酒在监狱里是违禁品,王华庚说,他甚至怀疑王林变出来的酒都是陈远东从外面带给他的。

1979年3月的一天晚上,监狱干部家属组织看电影《巴黎圣母院》,王林知道这个消息后就对陈远东说,他那天晚上就可以满师了。让陈远东晚上20点关掉监牢通往干部生活区地网的电,把窗子上的铁栅栏锯断两根。王林要到陈远东家里来办满师仪式,还可以顺便给陈远东变一个老婆。王华庚告诉我们,因为陈远东跟他住对门,王林越狱、陈被停职之后,经常到他的家里讲述经过,虽然已经过了很多年,但当时的情景他记得非常深刻。“王林越过电网爬进陈远东的房间,取出一张纸让陈远东闭着眼睛朝大门口走180步,烧了符再回来。陈远东到大门口烧了符,回家后发现空无一人,还以为王林回监舍了,就去问监舍区的守卫,守卫告诉他王林和狱友一共三个人都没有回来,他才醒悟受了骗,到电影院报警。”

王林很快被抓了回来,加了刑,改到江西省第四监狱服刑。这次离奇的越狱让王林成了监狱系统的著名罪犯,连同他变戏法的特长被广为传播。第四监狱原监狱长王章清告诉我们,王林黑黑瘦瘦的,很聪明,脑子很灵活,对人还挺热情。王林在监狱里当车工的时间比较长,主要做机床,算是技术活儿。有时候管教们会找他到办公室变戏法,觉得好玩。管教们找不出破绽,他有时候只穿一条裤头也能变,能把别人兜里的人民币变到自己手上,都是他亲眼看见过的。王章清记得,有一次监狱里有魔术剧团表演,王林破解了台上演员的魔术,还把演员的手表变到了自己手中。


 

“气功大师”王林,法新社资料图

王林会变戏法的消息从监狱里传到大墙外,传到了领导阶层,还没有出狱,王林就给自己在当时的江西官场扔了种子。“当时不仅是司法系统的领导,省里的领导也来看过他变戏法,也有一些领导找他看病,至于效果如何很难说。”王章清说,因为变戏法的特长,他提前两年出狱,还成了公安局的顾问。王章清告诉记者,除了江西公安厅的赏识,江苏公安厅还请他去南京破案。

王林的大贵人是时任江西省公安厅厅长丁鑫发。王林90年代的熟人告诉我们,丁鑫发当时负责来江西视察领导的保卫工作,正如他接受鲍嘉龄采访时所说,他总是会安排客人们看王林的变蛇变酒、纸灰复燃表演。“王林的那些合影照片大部分都是真的,特别是那些跟领导的合影,那都是丁鑫发领着去演的。”曾经帮助王林出画册的人告诉我们。

80年代末90年代是一个对气功狂热的年代。当时在自然辩证法研究会搜集特异功能和气功资料的申振钰回忆,张香玉在北京太平庄租了一个容纳200人的部队礼堂专门做带功报告,门票40元一张,排队买票是常事,有人为了求一张门票甚至会在地上跪拜。张宏堡叫自己的带功报告为科学报告,他讲他的“麒麟文化”,在场的不仅有普通百姓,还有部长、将军也去听。张宏堡去洗手间的间歇,他桌子上的水都会被台下的信徒抢走。申振钰告诉我们,全国各地的“大师们”伎俩都很明显,可气功热的形成有深刻的社会文化背景,当时是一种思潮,是群众性的造神运动。

王林在当时全国的“大师”里是默默无名之辈,他从一开始就没走向群众、从人海战术里捞钱,他南昌的朋友们不记得他搞过带功报告,也没有像其他大师一样卖纪念品和像章,他走的是上层路线,在江西政界广交朋友,既表演戏法也给人看病。他的一个熟人告诉我们,每次到他家里去,总有省里领导在场。而在那个时候,如今被津津乐道迷信他的密友——落马的宋晨光还不算是王林家客人里的佼佼者。

 

财富

 

王林能看到的实业只有一处,2000年他从当时的芦溪县政府手里花800万元买了芦溪宾馆,改造成玉女山庄。玉女山庄曾经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如果有重要的客人来的时候,“大师”会在山庄里表演,可是客人来得不多,“大师”也并不看重山庄挣不挣钱。实际上山庄每年都在亏损,邹勇告诉我们,玉女山庄经营管理不善,生意也不好。王林为了招徕生意一度还在山庄里搞色情专场,可是县城这样的小地方,谁也不敢明目张胆来看而影响家庭。山庄虽然后来转手了,可是总体上也没挣到什么钱。就连他多年的追随者张军都告诉我们,“大师”在做生意上是不行的。

但这一点没有妨碍王林成为一个有钱人。退休多年的芦溪镇李镇长回忆,刚刚出狱不久的王林回到芦溪,因为房子在60年代已经卖掉了,他就住在爆竹厂的宾馆里,每天给当地的干部做表演,去看的人很多,那时候就觉得他有些衣锦还乡的意思了。他住到行政学院的小楼里时,他朋友回忆第一次去他家的情形:“那时候还没有‘悍马’什么的,但是我记得他家院子里停了一辆尼桑元首车了,有钱。”邹勇2002年认识王林时也觉得他不是等闲之辈,他当时的派头很大,开的是丰田霸道。2003、2004年认识王林的张军回忆,当时跟王林在一起的萍乡一个公安局长问他:长沙最有钱的人是谁?你知道“大师”有多少钱,他有一个屋子里码的全是钱。“我们从长沙坐着悍马车去萍乡,前面是公安局长开车给他开道,那个时候说他是受到国家保护的人。”张军说。

王林的钱从哪里来,这是一件很扑朔的事情。他的邻居孙俊杰告诉我们,听说他的第一桶金是跟人合伙在广州、深圳那边炒地皮。他曾经告诉过小时候的玩伴李镇长,他是西南航空的大股东。不过,他90年代在南昌的朋友特别提醒我们,他们当时玩在一起的人都知道王林满嘴跑火车,谁也不去推敲他讲的话,没人当一回事。而他的推测是,王林的钱应该来自港澳和海外。“他那时候表演和给人治病是不收钱的,最多送点礼物,大家也都没有钱,怎么能拿得出送他的。他给苏哈托治过病,家里摆了好多跟苏哈托家族的照片,不同场景、不同衣着,看来不是一次性拍的。他跟香港的向华胜、向华强兄弟关系也好,家里也有许多照片,香港人又信这些,钱是不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王林(右)与刘志军


除了表演和治病,王林在90年代中期的江西官场已经活跃起来。鲍嘉龄告诉我们,他除了采访任务跟王林再无往来。他觉得王林的素质很低,动不动就说要搞死谁。而且靠技术吃饭的他也看不上王林这种围着领导转的人。可是,商界的朋友知道鲍嘉龄采访过王林后,要求过几次通过他去结识王林,因为王林手中有庞大的人脉资源。“开车停在我家楼下我都不去。当时社会上就传他爱给人办事,可我觉得这迟早会出事的。”鲍嘉龄说。

现在唯一愿意站出来承认跟王林有金钱来往的是与他打官司的邹勇。邹勇告诉我们,他的赣西电煤项目2004年就开始运作了,可是因为拆迁阻力,换到现在的地方,省政府一直很重视这个项目,也给铁道部写了函,可是两个月都没有批下来。王林知道这件事情,就带着他直接去北京找刘志军。“他先给刘志军的老婆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刘志军的秘书就把我们带到了小会议室,刘志军过了一会儿也来了。”邹勇告诉我们,他当时看到的刘志军显得很憔悴,说是因为太忙了。王林就让他注意身体,弄一块靠山石保佑他健康平安。刘志军向邹勇解释,因为在忙京津铁路,很多批文都拖了下来,他会帮着问一下。见刘志军差不多一个月后,批文下来了。邹勇告诉我们,他并不觉得王林在这件事上起了特别大的作用,但还是让批文早了一点下来。他因此给了王林数百万元作为答谢。

王林收到的礼物很多。邹勇告诉我们,王林的悍马车是别人送的,劳斯莱斯车是王林付了头款,其他700多万元都是他付的。他还送了200多万元的保时捷给王林。身上带的从澳门花100多万元买的翡翠,王林看着喜欢,立刻摘下来送他,逢年过节给王林的红包也最少10万元。他介绍公司的高管来让王林看病,也有人把红包封到了6万元。

跟王林打交道、拜王林为师,邹勇说他花了几千万元。邹勇不是狂热的玄学、茅山术爱好者,他的大嫂告诉我们,他们家族的信佛行为止于每年按照当地习俗去南岳衡山烧香,邹勇工作忙有时候不会参加,他媳妇替他去。这样的投入太不符合普通人的常理了。邹勇的解释是,王林说过做生意没意思,不如跟他学法术挣钱。可真正打动他的是,他母亲去世早,小时候家里很苦,所以他想学习王林的医术,给人治病。可是几千万元在哪个医院治不了病呢?没人解释得清。

 

朋友

 

2013年7月初,王林还在老家过着平静而风光的生活。王林的邻居孙俊杰告诉我们,马云一行人是他开车去长沙黄花机场接来的。因为马云是第一次到王林家,为了表示隆重就挂了欢迎条幅,可是不能只挂马云,所以跟“大师”熟悉的著名演员也挂了出来。马云一行人和邹勇的官司一起把偏安县城的王林推上了风口浪尖。他在南昌的朋友告诉我们,大约是在1996年前后,王林说自己要到香港定居去了,就离开南昌,销声匿迹。

王林确实在那前后取得了香港身份,可是他也回到了芦溪老家。孙俊杰告诉我们,他对王林的第一印象来自1996年,他回乡翻修一座破庙,圣岗寺,他和父亲给寺里面画壁画。圣岗寺在他出生的老街附近,翻修后规模也不大,只有几十上百平方米,都是当地人去拜。十几年后,王林大手笔扩建了圣岗寺,改名为建勋寺,落成庆典上名流云集。张军告诉我们,当时来的人太多了,很多客人都没跟王林见上一面,连饭都没吃上。


 

2013年7月30日,王林在香港

修好了圣岗寺,王林也在芦溪定居下来,他虽然也经常到外地去,可是邻居们还是有很多时间能见到他。王林很念旧情。李镇长告诉我们,王林修圣岗寺时候从他门口过,刚好他在造房子,王林立刻掏了1000块钱给他,让他买沙子、水泥用。2001年,王林做慈善的第一年,他给老街每户人家送了100元的肉、80元的鱼、70元的被子、70元的油,还有100元的大米。从第二年起,他给芦溪、他下乡的宜丰两个县的贫困户和孤寡老人赠送过年物资和棉衣。

在孙俊杰眼里,王林跟其他邻居老头儿没特别大的区别,他吃家常菜,爱开玩笑,客厅的茶几上永远摆着一大堆吃的,随时准备欢迎客人。可除了孙俊杰这样的邻居,王林家里频繁出入的还有各种有身份的人。邹勇告诉我们,他跟王林2002年第一次见面,到了2004、2005年走动就很多了,隔两三天王林就打电话找他去芦溪陪客吃饭。“王林不喝酒,我替他跟客人喝点,有一些人我是在电视上看见过的,找他办事的我不清楚,可是好多是来找他看病的。”邹勇说。张军也极力证明王林的医术高明:“2006年左右,有一个人得了三种癌,在‘大师’这里治病,‘大师’把他带到地下室去发功,很辛苦,治一次,大师损失一次。这个人我认识,现在还活着。”张军告诉我们,这个人不会为了证明“大师”医术出来接受采访的,因为他还在领导位置上。

王林的表演也没有中断,他在南昌的朋友告诉我们,以前朋友来吃饭,经常喊王林来饭桌上表演,有一次王林生气了,觉得这样不是拿他当朋友,像耍猴的,从此南昌的朋友就没再找他表演过。可是张军却没有这样的感觉,他告诉我们,他带了三四次朋友来看王林表演,当时都是一些身份地位还可以的人。有一次还打扰了王林睡午觉,王林站在二楼窗户边发脾气,他就告诉王林来的人是某某的秘书,过了一会儿,王林还是把客人们迎进了客厅,演了一回。

除了在芦溪招待朋友,王林也为他的朋友们提供山间的优美景色。张军告诉我们,王林在官山保护区里的别墅原来是保护区的工作站,因为周围太美了,他很喜欢,工作站就搬了出来,他买了原址建别墅。别墅距离山下有10公里的车程,特别安静。他让他的知青同学李明德帮着照看这处产业,别墅不对外,只有王林带朋友来,可是都住得不长,最多3天就走了。都是哪些朋友?李明德告诉我们,他只需要知道来了多少人,准备多少饭就可以,他从不关心来人的身份,也不会到前面去应酬。王林这几年生了一场大病,在湘雅医院治不好,又到北京的301医院住院,官山别墅湿气很重,他病了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王林位于江西省宜春市樟竹路紫薇山庄旁的别墅

王林被报道出来后,他气得焦头烂额,网络舆论时代已经不是90年代中期的局面,也没有像当年江西公安厅厅长丁鑫发这样有身份、有名气的朋友站出来接受记者采访,给他说好话,网上公布过合影的人几乎全都保持沉默,或者撇清关系。王林的徒弟邱武林告诉我们,他想来想去就开了一个微博,想为师傅澄清,王林一开始不同意,还骂了他,后来他找人劝说,王林才同意了这个决定。邱武林和孙俊杰都是1980年生人,王林在北京住院,俩人坐飞机去北京看望和照顾。他们是真心对王林好,可是两个人的文化不高,阅历有限,现在的局面也不知道如何应对。邱武林和孙俊杰拎着一大包王林十几年来做慈善的账目、清单给我们看,证明王林是个好人。他们还担心地让我们帮助分析,王林还能不能回来,如果从此回不来了,芦溪县这么多户的穷人可怎么过年。可是,当我们说,如果王林经得起查,没有问题,怎么能回不来时,一向笃定的孙俊杰的气势弱了下来,谁又经得起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