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人生不得不与一样东西紧密相连、寸步不离,你是把它当作负担还是命运的礼物?女孩更松和她的妈妈东仓保毛,都选择了:守护。她们守护的是 《大藏经》,一部用金、银、墨和朱砂等书写的史书,已经传承了1000多年。本以为与她们的会面,只是讲述一个脉络简单的故事,然而,却发现故事的内容不 仅仅关于选择,还关于微薄而坚韧的女性力量,母亲与6个女儿,在并不顺遂的日子中,靠一点点坚持,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简单快乐。

东仓保毛今年59岁,从出生开始,她的人生就注定与其他藏族女人不一样。

作为东仓家族的惟一传人,她与祖传的五百多卷《大藏经》生活在一起,朝夕相处,从来没有离开半步。当患病日渐严重,她开始希望6个女儿中能有人像她一样,守护这些经书,直至生命终结。

她从来没有想过,女儿们也许想过另一种人生,那里的生活,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打上“东仓家族”的标签。

探秘:千年经书和它的女传人

更松的故事。她只在辍学那天哭过。

对命运的安排,她接受。

是妥协,也是顺应。

高原的早晨从六七点就开始了,微醺的天光从旧窗帘缝隙中透了进来,20多平方米的长方形土屋里,三面靠墙密密麻麻都是经书,几百卷的经书堆放至屋檐,为了防止渗雨,又在上面加盖了一层厚厚的塑料布。空气中混合着经久的燃香的气味。

这里存放的《大藏经》手卷,是东仓家族最宝贵的财产,也是中国藏区的圣物。

在藏区,“东仓”是一个显赫的家族,藏族四大姓氏“塞、木、冬、东”之一,传说东仓家的先祖是英雄格萨尔王的麾下大将东·白日尼玛江才,他收藏的五百多卷《大藏经》,在东仓家流传至今,已有1000多年。

为了看护经书,东仓家的人就睡在存放《大藏经》的房间,以前是东仓保毛,现在则是三女儿更松代忠。

23岁的更松早上已经洗漱完毕,她要准备一家人简单的早饭,炒面或者饼子。然后赶在8点之前出门去上班,从家里到她做临时工的公司,走路过去15分钟,每个月500元的工资,是这个家庭现在惟一的收入。

 

大姐已经出嫁,随着丈夫生活。二姐代青桑毛去了印度学习,一去就是四五年。更松是6个女儿中的第三个。

从母亲住院开始,她就辍了学,除了照顾病人,还包揽下所有的家务。闲暇的时候,就帮助父亲整理和修复《大藏经》手卷。

“我有时会想,如果我出生在别的家庭,会不会比现在要幸福。”这样的念头偶尔在心里闪过。初中毕业考上了西宁的高中,由于成绩优异,她被减免了一半的学费,就这样读下去,她也会像妹妹们那样,进入大学读书,也许会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但是,刚上高中才一个月,她就被匆匆叫回了家,进了家门,才知道母亲进了医院,病情严重,父亲对她说:“你辍学回来照顾家里吧。”她说:“好”。就再也没有回到学校。

 

同学打电话劝她不要辍学,她躲在屋里悄悄哭。出来时,已经完全看不出哭泣过的痕迹。命运的改变令人措手不及,更松学会了如何接受它。

从18岁起,她的生活内容变成上班、整理经书和照顾一家人的生活。她没有抱怨,也不再去想读书的事。

整理经书是件不那么有成就感的事。“把经书从麻袋中取出来,用清水和毛巾一点点擦拭,最忙的时候,整整三个月,我没有走出院子一步,每天都在清理。经常干 一天,腰背就要疼三天。”最费时力的是从大量灰土杂物中分出一张张的经文,由于堆积时间太久,很多纸张粘在了一起,字迹难以辨认,还有蛀虫把部分经卷啃食 得斑驳不堪,有的甚至成为齑粉,难以修复。带起的大量积尘把更松呛得胸口发闷,还经常引发感冒。

她说最遗憾的是错过了那年的赛马节。那是玉树地区一年一度的传统盛会,那几天,赛马场上会架起几千顶五彩缤纷的帐篷,州里所有的康巴勇士都会来大展身手,而姑娘们都会换上最漂亮的衣裳,在赛马场上偷偷地为自己物色心仪的男人。

而她却不能出门,只能呆在家里守护经书。

修复经书更是费时费力费钱。她和父亲一起买回上等的松木和油漆,运回玉树,请工匠锯成新的夹板。在更松的账本上,记下了2003年第一次去购买木材的明 细:木料5363元,伐木费400元、从囊谦到玉树的运费2500元,锯木头100元,油漆270元……捆带也要重新制作,买来大张的牛皮,耐心地比着旧 捆带的尺寸一条一条地割出来,再拿刀具加工,做那样的一条捆带往往需要半天。

这样的修复,更松和父亲已经做了4年,仍然有60多个麻袋的经文尚未整理,还欠下了几万元的债。

 

经书可以换钱,甚至换来一份好些的生活。但如果心里不安,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一个凌晨,我们驾车出发,更松带我去东日村,她说她在那里长到7岁,度过了难忘的童年,搬出来不久,碉楼就坍塌了,隐约可见当年的雕梁画栋。

位于青藏高原腹地的“玉树”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充满了想像力,这里的山是大气的,群山的顶部是皑皑白雪,即使海拔在5000米以上的山峰,也不会被挤得畏手畏脚,似乎并不情愿地被削掉了一块,而是结结实实地扎下来,不掩饰,不藏私,一直延伸到山势尽头,才算满意。

就在那样的山峰上,盘旋着矫健的雄鹰,山下的草原,有成群的绵羊,以及星星点点散落着的牦牛,悠闲地踱着步子,看不见牛羊的主人在哪里。人迹罕至的山崖 上,竟然不时地看到一幅幅佛像岩画,色彩鲜艳,形象生动,绝不因为很少人看到就略有松怠,藏民执拗的可爱,尽现于此,只要觉得应该这样做,就去做。

东仓保毛和次成文青也是这样,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开始,许多外乡人找上门来,想要买走哪怕一页的经文,出的价钱足以让大多数人心跳加速,他们摇头,又不厌其烦地解释,这是祖先的血肉,不能拿来换钱的。

然而,经书的觊觎者越来越多。在雪域高原上,武力是最有效的保障手段,而东仓家只有次成文青一个男人。

于是他们搬到结古镇,是在1995年,《大藏经》装了163个麻袋,用了6辆卡车,与州政府签订了《文物保管合同》的东仓家被一次性奖励六万元人民币,用于他家移居结古镇时购置房产的费用,东仓保毛被安排到文管所上班,每月可以拿五百多元的工资。

 

直到2003年,她患重病住进医院,屡次病危。为了省钱,她稍微好转就搬回家住,在家里输液。即使这样,每月也要花去4000多元的医药费,不得已,只好用房子作抵押,换取7万元的贷款,也因此,往后五年,她的工资每个月都全部还给了银行。

即使这时,他们也没动过一丝用经书换钱的念头。

去年,东仓保毛的病忽然加重,常常会在睡梦中疼醒。下床,走到屋子的另一边,那里的桌子上摆放着几十盏手掌大小的酥油灯,她拿起火柴,点燃一盏,这是藏民祈求安康的方式。

她对生活并没有太多的怨言,一切都是早已注定的。在藏区,尤其是贵族家庭,如果没有儿子,就会由女儿继承家产,为了延续这个家族,通常会采取招赘的方式。 东仓保毛18岁时,比她大3岁的次成文青成为她的丈夫,那是她一辈子最骄傲的事情,他能干,有主见,值得信赖,还承担起了保护家族经书的责任。她从来没有 违背过他。

如果没有《大藏经》,也许他们还在东日村过着世代相传的农牧生活,守着100多头牦牛、30多只羊,温饱无虞,6个女儿渐渐长大,按藏民传统,姑娘满15岁就不靠父母吃饭,也该有当地的小伙子求上门来,让他们挑选称心的女婿了,日子简单得一望到底……

 

家族使命改变了更松的道路,她身不由己。但哪一条路不是路呢?又有谁不是生活的守望者?

更松渐渐享受社交的快乐,与公司同事成为朋友,带她们去附近的文成公主庙郊游;一起用电脑听歌,她喜欢《愿望》、《天意》、《东风破》;偶尔,邀请她们回家坐坐,喝自己做的酥油茶。

问到她想嫁哪样的男人,她红了脸,低声地说要比自己高,不能太瘦,而且绝对不能贪财,又急急地解释她现在还没有打算,至少等到两个妹妹大学毕业。

今年公司晚会上,她被选去跳藏族集体舞,表演那天,她生平第一次化了妆,假睫毛的神奇效果让她感觉不可思议,穿着漂亮的藏袍,袖子很长的那种,还有人为她们拍了照片,她说那是她所经历过的最像做梦的一天。

而最令更松骄傲的,仍然与《大藏经》相关,她现在真正为家族感到自豪,许多来访的藏族研究人员,在看经文时也需要经常向她请教。东仓家的人从小学习藏文,会写会看,这在普通藏民家中是罕见的。

她现在正做的事,是把每一卷经书通读并归类,她给我看她手写的藏文标签,翻译过来就是,“在藏族姓氏中最有名的是‘东’家族,这家的父母性格平静,心地善 良,优如金山。这张是施主阿娘和其他人为主的,在一个虎年时期为了众生而写的,这是以金粉、银粉写的一部经文。”这张标签被夹在一卷经文中。

 

母亲东仓保毛静静地坐在对面的沙发,神色恬静,背后有大幅的玻璃窗,高原的阳光就这样打了进来,在她身上洒下一片金色。

哪天疼痛减轻,她会为丈夫和女儿哼几首歌,次成文青总会专注地看着她,伸手为她抚平额头微微的乱发。

他们笃信缘分,他说并不要求哪个女儿去继承他们的责任,保护大藏经,到了特定的时候,缘分会做出选择,让她自然地接受这个家族使命,就好像缘分当年让他跟妻子相识那样。

就以一段与次成文青的对话,来结束这个故事吧。

“您知道李嘉诚吗?” 

“知道,我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过。他很有钱吧?”

“对,非常多。” 

“有几百万吧?” 

“可能几百亿。” 

“那他花不了吧?” 

“花不了,他自己肯定花不了。” 

“那他挣那么多钱干什么?如果他不献给寺院的话,那有什么用?” 

“他也做好事,捐赠给穷人和上不起学的孩子。”

“哦,那他下辈子就好了。” 

他们真心实意地相信来生,所以远离了苦恼。 

 

后记

采访时适逢十一国庆假期,在西宁读大学的两个妹妹伊西措毛和更松拉措都回了玉树,长途客车半夜1点才到。

晚上,三姐妹非要挤在一间屋子里睡觉,盖一床被子,争着说自己的新鲜事,能说到凌晨三点,例如西宁的山都是坑坑洼洼的,一点都不像玉树的那么高大,西宁的 天好灰,我以为要下雨却总下不了;同学们都问我的头发又长又黑,是用什么来洗头的,又或者军训的时候丢了帽子,只好借了其他人的来戴……

而伊西措毛没有来得及跟姐姐说的,是在去西宁的路上,好心的客车司机跟她说:“你应该到内地去闯一闯,做一番自己的事业,而不是留在玉树这样的小地方,庸庸碌碌一辈子。”

她忽然意识到,读书的目的,除了守护大藏经之外,还可以有别的。

 20多平方米的长方形土屋里,三面靠墙密密麻麻都是经书,两块实木夹板中的经书为一卷,夹板有着精细打磨的弧度,沉积的木色记录了它所经历的几百年的岁月痕迹,截面上雕刻着绚丽的花纹和庄严的佛像??东仓保毛是这些经书的惟一传人。

次成文青制作一条经书的捆带,往往需要半天。

曾经的被盗,让这个家庭成了惊弓之鸟,大藏经在哪里,东仓家的人就在哪里,防止盗案的重演,即使晚上睡觉的时候,一点点动静,都能让次成文青惊醒,并在5秒之内拉亮所有的灯。

佐证东仓家旧日辉煌的,除了经文写卷外,还有那耸立于东日村的三层碉楼。虽然房屋已坍塌,昔日红墙彩画的华贵只余下黄土断垣,但仍可看出当年的气势。

 

今年7月,伊西措毛(右)和更松拉措(左)分别考进了青海师范大学和青海大学,大笔的学费令人发愁。但20岁的伊西是一个心气很高的女孩,她决定为自己攒 学费,我听她细细地算着那笔账:玉树州政府给的学习优秀奖学金1000元,格桑花助学金3800元,西部助学金3000元。交纳了预科3000元的学费, 还能剩下4000多元,这足以支付这个学期的学费了??

更松渐渐地明白,命运在关紧一扇门的时候,同时也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玉树有世界上最大的玛尼堆——新寨玛尼城。石刻艺人用祖传的手艺虔诚地雕刻,为自己累积善业,也为众生祈祷,每天都有很多手摇经轮的藏民围着玛尼城转经,每转动一次经筒,就等于念了一次里面的经文??信仰几乎占据了藏民生活的全部。

在印度学佛的二姐回家半年了,因为要帮助照顾病重的母亲,她不能长居出家的寺庙,也不能实现去学习汉语的想法。

东日村离结古镇有五个小时的车程,是一个只有700多人的小村庄,也是东仓家族世世代代的居所所在。更松带着惆怅对我们说,在经书下面的仓库里,原来摆放了上万个嚓嚓(藏传佛教中用金属模具印制而成的微型雕塑),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