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然在村里的蔬菜大棚


蔚然在农民家铡草


蔚然(右一)跟露宿街头的老农交谈


留守孩子跟着爷爷奶奶种洋芋


 

村里老人骨折,因贫困未能及时治疗,不能行走,起床时只能拽根布绳。

 

“我哀嚎着,瘫在路中间的泥水里。那辆车‘吭哧吭哧’地开到我前边,用车灯照着我。然后,退、退、退……司机也吓坏了,他看不出地上蠕动的这堆东西,是啥活物。”

这是蔚然“万村行”的一次遇险经历,也是他有生以来最感恐怖的一个夜晚。

在那个雨雾交加的晚上,他独自误入大山深处的无人区。等他推着自行车,好不容易爬到3000多米高的山顶时,四周已是浓雾弥漫,漆黑一片,只听得到山涧“哗哗”的流水声,还有一些动物发出的瘆人怪叫。

年久失修的沙石路,到处是坑坑洼洼的水坑。路边立着些突兀的巨石,人走到跟前,鼻子都快碰上了,才猛地发现它。刹那间,感觉就像一个没头没脸的怪兽,挡在面前。

“几次就把我吓完了,我的头发倒竖,身子冰凉,恐惧到了极限。”蔚然回忆说。

衣服早被泥水湿透,人又冷又饿,但他只能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走着。突然,蔚然一脚踩空,连人带车摔下山崖。“完了,死定了!”滚出去几米远,人被一块石头卡住,自行车断成两截。他摸索着爬回路上,双腿再也不听使唤,只能瘫坐在泥水里。

此时过路车出现。“我生怕那个司机不拉我,跑了。真那样,我就完了,要么死掉,要么疯掉。”

蔚然,原本是上海一个衣食无忧的白领。不同于时下的年轻人,大多想方设法往大城市跑,奔求富梦而去,他却反其道行之,做着一件看上去不合时宜、自讨苦吃的事:放着舒坦日子不过,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专去中国的穷地儿,往最僻远的犄角旮旯里钻,帮扶贫困农民。

5年了,他去过12个省,跑了近千个村子,还没停下来。

“只有出现了这两种情况,我可能会停:一是我的钱全花光了;二是我生病,跑不动了。”

难道生命,真的就像这过眼烟云,转瞬即逝吗?

“犹豫了整整两年,我才迈出这一步。”蔚然说。

他出生在宁夏,大学念的是中文系。毕业后,先是到北京工作,后去了上海。在上海,他曾跟朋友合伙开了一家软件公司,中标过政府项目。“一直做下去,混个中产阶级,应该没啥问题。”

蔚然的强项之一,是善与人打交道,沟通、调解能力强,解决公关问题,一般不用请客吃饭。这点在他后来跑农村,解决遇到的各种问题时,起了很大作用。

早在北京时,蔚然就有一个业余爱好,喜欢到农村考察,关注“三农问题”。那期间,他去过几次甘肃。一次,途中他住在一户农民家,那家很穷,却像招待贵宾一样招待了蔚然,左邻右舍好不容易凑钱,给他买了一块儿肉。走时,全村人又把他送到了村口。

“离开村子,我一路走一路想:都说好人有好报,可这些好心人,为什么生活得如此困苦?”很快,他纠正了自己的思路,不能这么凭感情想问题。毕竟,自己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应该理性地想想:他们贫困的症结是啥?我能为他们做什么?

从那时起,一有空,他就跑农科院找技术,去国图查资料,也去周边的农村跑跑。“我去农村,有当地的单位介绍我时说是北京来的‘专家’。在农民的想象中,专家就是什么都会。他们会问:你看看,为啥我家的猪好几天不吃食了?别人家的黄瓜是直的,我们家为什么是弯的?这就逼得我回来后赶快学习。”

早在2004年,蔚然36岁时,就做好了自己“万村行”的架构——他打算用25年时间,走访上万个村子。他还规划了如何帮扶,开展哪些项目,去什么地方,行走的路线图等。

尽管这是他最想干的事,却迟迟没行动。

“中国有4个直辖市,我在其中3个待过,那都是人们想尽法子要去的地方。我已经在上海这么好的城市立下了,可是现在,要一下子全放弃掉,收入不错的工作、安定的生活,还要付出其他很多,那我首先要想周围人会怎么看。我能想象得出,他们会用上海话骂我是‘戆头’!”

“说白了,我还是一个俗人,放不下俗心俗念。”蔚然笑笑说。

是父亲的去世,让他下定最后的决心。

“他老人家的去世,给他的儿子,上了最后一课。”料理完父亲的后事,蔚然坐在回上海的飞机上,望着舷窗外飘浮的白云。他说自己突然间顿悟:对父亲来说,上苍已经很厚爱他老人家了,居然活到90岁。“但恰恰是这个90岁,刺激了我。难道生命,真的就像这过眼烟云,转瞬即逝吗?”

“90年的岁月,也不过如此,也就3个30岁而已。我的第一个30岁已经过去,第二个也快10年了。等着一切条件都成熟,终于下决心行动时,可能我就快60岁了,还能跑得动、做得动吗?”他决定再也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看了,自己要全身心地投入到想做的事情中去。

一天早晨,8点15分,蔚然登上了上海至西宁的列车。随着车开动,他感到自己一下子解脱了、轻松了:“我再也不用犹豫、焦虑和兴奋,心里变得很踏实。”

到西宁,他买了一辆自行车,放上背包、照相机、笔记本电脑,马上就骑着车,去了附近的农村。

这一天,是2006年8月14日。

你能不远千里地来,知道俺们愁苦什,就行哩

看蔚然现在的脸,一点没有白领的模样,皮肤黝黑粗糙。他的个子有1.8米,体格壮硕。假如天气好、路况好,他说自己一天骑个百多里地没问题。一路上,他会时不时地把考察日记发布在自己的博客上。

网友看了,不少人说他了不起,够伟大。也有人不屑一顾:那么偏远的角落,那些被遗忘的人,国家都管不了,你一个平头百姓,能帮啥?扶啥呀?有个网友甚至讥讽地说:“他也就是一贝勒爷,骑个自行车,满世界地去送口头温暖罢了。”

蔚然对着电脑苦笑:“兄弟,你说得太轻巧。你也跟我跑跑看,一趟,准把你给累趴下了。”

贫困地区多在山沟沟里,交通不便,很多地方不通汽车,所以蔚然选择骑自行车。“好多时候,不是我骑车,而是车骑我,我得扛着、推着它走。车子二三十斤,行李也差不多这么重。有时,一扛就是五六个钟头。”

身体的累还在其次,看见那些贫困地区的人生活得如此艰难,他的心情沉重和压抑。“刚开始,我每走完一个村子,离开时,都会哀声叹气的。贫困程度超过了我的想象。倒是那些农民,反过来安慰我:你不用为我们的事太着急上火,我们祖辈就是这么活过来的,早习惯了。”

“最好得有个官方手续。”进村第一天,蔚然就碰到难题:身份的尴尬。人见人问:你是干什么的?“我能掏出来的,只有身份证,它也只能证明我是哪里人而已。”有人把他当成微服私访的官员,更多的人怀疑,这人是不是个骗子。

“没错呵,我跟骗子说的话没啥两样,骗子可能比我说得还好,还动听。唯一不同的是,骗子最后总是要钱的,而我蔚然不要。”

他在一个乡上,多时待两个来月,少时也有10多天。起初,蔚然把设计好的表格,拿出来作调查。可农民一见他掏出这个,心里马上就耸起一堵墙,人变得紧张、警觉,说话也吞吞吐吐的。“后来,我把表啥的全收起来。我的目的,是了解农村的真实情况,让农民说出真心话。再进门,我先脱鞋上炕。他们锄地,我跟着拨草;他们施肥,我帮着打药。一个锅里吃,一个炕上睡。最后,他们像对待兄弟一样,跟我彻夜长谈。”

有一个青海老农民说:“小伙子,你能不远千里地来,走到、看到、听到,难得着哩。就算你什也帮不上,你能坐下来听俺们说个话,知道俺们愁苦什,就行哩。现在,去找干部办事情,人家还骂骂咧咧,不给好脸子看,哪会听你扯?”

蔚然走到陕北,有一天,他偶然地进了一座破院子,遇见了一个80多岁、苦侯儿子们回家过年的独居老人。

刚开始以为没人住,蔚然要往外走。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簸箕干树叶从窑洞里出来,一身黑色棉衣棉裤,头发上还挂着几片叶子。一见蔚然,老人二话不说,过来拉住他,让他快进窑洞暖和暖和。进了窑洞,又让蔚然脱鞋炕上坐。

“娃,今晚就住这,不走了,俺给你做饭。早几天前,过年的馍馍就蒸好了,他们回来也好,不回来也好,反正俺把吃的都做好了。”

老人边做饭,边唠起家里的事儿。她有仨儿子,大儿子在宁夏,是个老木匠,快60岁的人了,还在工地上干力气活,日子过得苦。二儿子在新疆的煤矿上,那矿常年出事,他家有两个娃,媳妇找不下活,两口子时常为钱打架。小儿子前几天托村里回来的人说,今年没挣下钱,全家回来没那么多路费,只捎回50元钱,让娘过年用。

“俺老头在时,几个娃娃都哄他,再过几年就好了。不知过了几个几年,把老头子给哄得下世了,也没见哪一个过得好些了,高高兴兴地回家过个年来。几年都是俺和老头子两个人过。今年,老头子走了,撇下俺一个人,冷冷清清过这年。”她还说,庄上也一年比一年冷清,现在过年连个放鞭炮的娃娃,都找不见。

“在这大年间,有个你来,好欢喜啊!”

说话间,老人把饭做好了:豆腐炒肉片、胡萝卜炒粉条、冻菠菜炒肉,还有一盘腌制的咸韭菜、一壶烫好的米酒、热气腾腾的花卷。她把放在一边的炕桌挪过来,然后递给蔚然一个大花卷,让他趁热吃。吃完花卷后,老人端起酒壶斟酒:“多喝点,不会醉人的。这是俺酿的谷子酒,酒劲淡,多喝暖身子。”

她不停地把菜往蔚然碗里夹。“俺们农民没有习惯吃这么多菜,有几口咸菜,就能过活了。你多吃,大冷天,出门在外多不易啊!娃,你还没有俺小儿子大,跟俺大孙娃子差不多。你大年间还能来,俺欢喜得很,就当是俺的娃,回来看俺哩。”

窑洞外的雪一直下着,而且越来越大,没有停的意思,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蔚然想,如果明天走,路上积雪更厚,可能自己就被困在这里了。“可老妈妈俨然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了,一会儿端汤,一会儿斟酒的,炕上炕下来回跑,我就这么走了,也实在太残忍了。我没有再想,就留了下来。”

晚上,老人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蔚然早些睡,明天还要赶路。“她时不时地给我盖被子,怕我冻着。那夜,我心里的温暖,要比身上的温暖更让我难忘。”

“那些孤立无援、苦苦挣扎中的农民,你给他们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希望,哪怕只是陪陪他们、听他们说说话,他们都会发自内心地感激。而我,则是发自内心地感动。”

蔚然说,人一旦有了爱,也就有了一分责任。

现在死都不难,没钱的日子,比死还难哩

去年底,蔚然将自己的考察日记,结集出了一本书——《粮民》。

“我是想把自己看到的、又解决不了的问题写出来,让更多人知道,一起想办法来解决。”他说农民现在最大的3个难题是:大学、大龄、大病。

他到过青海的一户农民家,这家虽考出了3个大学生,却并没有改变贫穷的命运,反而让家里背上几万元的债。大女儿靠贷款读完大学,却因为没还清欠款,学校不发毕业证,到现在还是以高中毕业生的身份,到处打工。接下来,两个弟妹又同年考取大学。

这家的主妇对蔚然说:现在死都不难,没钱的日子,比死还难哩!大人不敢得病,娃娃不敢上学,尤其是上大学。谁家摊上这两样事情,不要命,也得半死。

“大龄”农民,不光指那些娶不起老婆的光棍汉,还包括那些“老农民”。

“说起中国的老龄化,人们往往以城市人口为对象,好像农村没有或不会发生这个问题一样。但据我看,在农村实际情况更严重。一是,农村青壮年绝大多数外出务工,本来就没有社会保障的老农民,无奈被抛弃在了农村,陷入老无所养、老无所依的境地;二是,农民长期从事重体力农业生产劳动,人会提早衰老。”

在云南一个没什么流动人口的小镇上,蔚然路遇一个80多岁的拣破烂老人。当时,风吹来一个很小的烟盒,落到阴沟里,她也佝偻着身子,爬下去拣。“她每天只能拣几角钱,用这钱到小饭馆买碗米饭吃。”得知老人还有个儿子,蔚然很气愤。可到了这个儿子家一看,他的火气没了,一点怨言也没有。“这儿子过得,比老娘还惨。人有病,老实巴交没文化,也不敢出门打工,靠种点薄地为生。买不起化肥,庄稼长得不好,收的那点粮食,连养活俩孩子都难。为了给儿子减轻些负担,老人才出来捡破烂,自己解决吃饭问题。”

镇上有个养老院,住了3位老太太。一个80多岁的瘫在床上,另两个70来岁的,外出拣垃圾。养老院只提供住处,要想继续生存,她们就得自力更生。白天,俩老人拣破烂。晚上,3个人一起做香烛。这些香烛,一部分卖给信佛的村民,另一些留作自用。“焚香拜佛,算是这3个老人的‘医疗保险’。”

一路上,不断有农民对蔚然抱怨着:“我们没有退休年龄,没有退休金,干不动,还得干。今天不出去干活,明天就没有饭吃!老了依靠儿女,这都是瞎话。现在,有几个儿女可以指望得上呵?他们连自己都顾缠不住(养活不了)。”

“村里现在是老的老、小的小,地就靠我们种。出去挣钱的,钱不见钱,人不见人。撂下老人孩子,弄点学费,难呵!”

“应该讲,现在国家政策对农民越来越好。只要有钱,要什么有什么。可这日子,咋过得越来越难了?”

在自家炕头上,甘肃泾河川的农民老王,跟蔚然说起自己老婆的故事。

“她走的头天,给我和孩子蒸了3锅馍馍,擀了许多面条,还给我和孩子洗了衣服。那时,她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到最后那些日子,她疼起来,头上身上的汗水就像雨水一样哗哗地湿透衣服。可我连买一片止痛片也买不起呵!只有眼睁睁看着她,被病折磨着,没有一点法子。”

老王半身不遂,一步路都走不了。实在没办法,他把十几岁的大女儿给订人了(订婚),拿了人家2000元钱,给老婆做化疗。只两次,钱就没了。

“她疼起来的时候,我唯一的办法,就是伸出我的左手,去拽着她的手。我不知道能不能缓一缓她的疼,可我没有左手撑着,人就坐不起来,我只能躺着去够她的手。”老王说着说着,泣不成声。

蔚然递给老王一张面巾纸,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沉默了好一阵,老王哽咽着继续说:“自她病了,那么疼,几乎是没有吭过一声,我是看在眼里,难过在心上。她临终前那晚上,抓着我的手说,我没有给你治好病,自己倒是病倒了,我放心不下你和孩子,可我实在撑不下去了。我没了,你要慢慢挣扎着起来,学着照顾自己和孩子。”

“说完,她打生病以来第一次哭了。后来,她拿着我们结婚时买的—个小镜子,照着给自己梳了梳头,然后她说想睡了,就躺在我的旁边。自从她查出得了乳腺癌后,就一个人独自睡,可那晚上她没有。她躺在我旁边,看她脸色蜡黄,我问她难受吗?疼吗?她闭着眼睛摇了一下头。我没有再打扰她,心想她能睡会儿,就睡会儿吧。她病了以后,几乎没有怎么睡过觉,一到晚上就疼得厉害。天朦朦亮时,我感觉有些不好,就叫她,可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老王再也憋不住了,嚎啕大哭。

你就帮俺们村修一条路吧!盼这路,都盼几辈子了

有天一大早,蔚然接了个电话,只听见一个男人用川贵口音,直门大嗓地喊:“是蔚然吗?我们要还钱!”蔚然一时有些发懵,下意识地想:我没跟谁借过钱啊?

见他没吭声,那男的又急促地说:“我们要还钱!”

“你别急,先告诉我,你是哪儿的。”

“我们是贵州的,是安顺的。”

蔚然这才反应过来:“噢,你是八猫冲的吧。”接着,他脑子里念头一闪:完了,干砸了!

一年前,蔚然去了贵州的安顺地区。他推着自行车,走进山沟沟里的一条小岔道上,从上午9点一直走到下午3点,才见到一户人家。他在这个村子住下。经过考察,他发现村里每家每户差不多都有10亩左右的山林。“树下没有灌木,全是毛茸茸的茅草。我豁然开朗,想到了一个脱贫办法。”

来前,他在乡上遇到赶场,亲眼看见从贵阳来的商贩收购当地的土鸡,一斤要十二三元钱,拿回贵阳,能卖到20来元。“我指着眼前的山林,对村民们说,你们是捧着金碗要饭吃呢!他们眼皮一撩道:那树,砍不得,砍了国家要罚钱的。我说,不是叫你们砍树,是养鸡,散养土鸡!”

一个小伙子听了,立马兴奋起来:“哎呀!我也这么想过,可是没本钱呵!”

“只要你愿意干,本钱、技术我出,无偿的!”

刚好有个网友就是贵州的,他曾跟蔚然说过,自己可以资助5至10名学生,哪怕从小学读到大学都可以。蔚然马上跟他联系,说了这个项目的事,计划先找4家,每户投入5000元,用来抓鸡苗、建鸡舍、挂围网等。那个网友当时就同意了。

接着,蔚然陪着4户农民到镇上选好材料,谈好价钱。然后让网友把款打到厂家的账上。一直到扎好鸡笼,在山坡围好场地,备好饲料,鸡都养上了,蔚然才离开。

“他们现在突然打电话,要还钱,难道说干砸了?不对啊,干赔了,哪还有钱还?”听对方语气很激动、很紧张,蔚然说:“你别急,慢慢说,你们还什么钱?”

“蔚老师,我们4家都挣着钱了。现在,又有4户人家愿意养鸡,我们把鸡苗给了他们,网子也帮他们买回来了。”原来,那些土鸡第一茬就卖到一斤18元钱,本钱差不多回来了。

蔚然跟他们说好的,资助的钱不用还,要接着往下家滚动。但这些农民很固执:“我们苗人,没有欠人家钱的习惯。我们现在挣着钱、有钱了,所以,要还钱!”

甘肃陇南的大盘峪村,位于大山深处,挂在山腰上。蔚然见这里到处生长着茂密的灌木,离四川广元又近,觉得养羊这个项目肯定好。“一点污染都没有,羊肉绝对是无公害的绿色有机食品,羊毛还可以深加工。”当他兴冲冲地跟村民说起这些,没想到当即就被回绝了。

“你看我们这路吧,每年光是化肥,都要背两天。头一天,化肥背到半路,人已经累得不行。先得回家吃饱喝足,睡一晚上,第二天才有力气下去接着背。”

“路不好,我们养的猪,都卖不上个好价钱。山下卖到6块一斤,我们最多卖4块钱。为啥?猪贩说了,你看你们这路,好多凿在直上直下的石板上,猪赶回去,路上说不定就摔死了。一头死猪,值啥钱?”

“蔚老师,你啥项目都不用帮,不用帮俺抓啥鸡娃子、羊羔子。这些俺们以后借点、贷点就能办。你就帮一样:帮俺们村修一条路吧!盼这路,都盼几辈子了。”

蔚然一听,脑子“嗡”地就大了。“在上海,路基那么好,只是把路面刮掉,重铺一层沥青,修一公里路也得几十万元。他们这村,修路要开山劈石的,七八公里路,得投多少钱啊?”

10多年来,村里也多次组织村民,想靠人力修这条路。但由于全是岩石峭壁,用人力没法挖开,加上村子太穷,集不上钱,最后都放弃了。

听说村里有个驻村干部,蔚然说想见见。村民一听就来气了:“啥驻村干部,就是个驻家干部。一年到头,也看不见人影。”

夜里,蔚然愁得睡不着,在大脑里不停地搜索着能用得上的信息和关系。绞尽脑汁折腾了一晚上,也没个结果。天刚朦朦亮,他爬起来去山上溜达,想让大脑清醒清醒。

山坡上,有个早起的老人,正在盖房子。蔚然走过去,问他原来的房子是怎么倒的。老人说是“5.12”大地震时震塌的。蔚然又问:灾后重建房,国家规定要用水泥、钢筋打基础,得能抗8级地震,你怎么光是木架结构?老人苦笑着道:等我把水泥、沙子都背上来,那得10年,俺等不起。

他的话,一下子提醒了蔚然:“有办法了!”

“5.12”后,蔚然去了汶川,曾参与过救援和灾后重建,所以对国家相关政策了解得比较透彻。灾后重建房,必须在2009年年底建成,要达到国家标准,每户才能领到2万元的补助款。另外,验收不合格的话,地方官员是要被问责的。

“我立马想到灾后重建办,于是赶紧给他们打电话。但山里信号不好,我一口气跑到山顶,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拨通陇南市政府的重建办,听了他的介绍,对方让蔚然写个材料,再发个E-mail。

“还发什么E-mail?我打个电话,都跑到山顶,挂在树梢上。干脆,我带上材料,直接去吧。”蔚然兴奋地往山下跑,跑进村支书家。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写材料,边对支书喊:“起来,快起来,我们到市里去!”

他们搭上一辆长途客车,颠了十五六个钟头,才到陇南。下车后,人被颠麻了,知道是往前迈步,但感觉不到腿在走动。

到了重建办,蔚然先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并强调说是从上海来的,接着细说了一遍灾后重建的相关政策。“国家要求今年底,重建房要建好、人住进去。像这个村子的情况,按现在的这种建法,不可能达标。到时,你们咋验收?咋通过?除非弄虚作假。”

连蔚然也没想到,第三天,在去通渭的路上,他接到村支书的电话。老汉声音很大,震得他耳朵“嗡嗡”的:“市长来了!还带来了交通局长,已经定下为村子修路哩,哈哈哈……俺代表村里八辈祖宗,谢谢你!”

蔚然说,每次帮助一户或一个地方的农民,干成一件事,让他们的生活有少许改善后,自己心里那个舒畅、那个满足、那个高兴劲儿,是语言无法表达的。“几个月来的辛苦、疲劳,这时就会一扫而空。”

中国不缺做善事的人,但缺少做善事的渠道

蔚然的博客,曾获十大“社会责任博客”称号。当选后,又吸引来了更多的网友,打电话的人也多,不少人邀请蔚然到他们那里。

现在动身前,蔚然会先在博客上发个行程通知。很快,就有要去那个地方的网友冒出来,给他留下联系方式。有一回,到了甘肃某地,蔚然给一个留过言的网友打电话,“见了面才知道,他原来是一个副区长”。

“身份尴尬的问题,现在已经不存在了。”蔚然说他越走越顺当。“到了一个地方,只要有一个认识的人领着,只要赶过一次集,全乡的人差不多都会知道我。民间传播速度是很快的。这时,你就等着吧,那些有心的农民,会自动找上门来。”

“我帮农民,许多人在帮我。”蔚然说,有网友会时不时地给自己留言:兄弟,还能不能撑住?

现在他的帮扶有三大块:劳务、资金、项目,这其中99%是靠网友的支持。目前,聚拢在蔚然博客上的网友,他说保守估计也有上万人。“我把他们统称为爱心人士。没有他们,好多事我也干不成。中国不缺做善事的人,但缺少做善事的渠道。”

今年,蔚然是正月初三出的门。

有个服装设计师找到他,这个设计师不但有自己的品牌、专卖店,在深圳还有厂子,生产的服装主要是出口,从纺线、织布,到最后的缝制,都是手工完成。他想找一个贫困地区,把那里不能出门打工、会做针线活的妇女组织起来,进行培训,就地打工挣钱脱贫。

蔚然陪他去了甘肃通渭的一些村子。回县城前,赶上下雪,雪下了3天3夜,地上结着厚厚的冰,人一走一滑。刚开始,他俩还数着,想看看一路上能摔多少跤。“走了整整8个钟头,后来摔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数也数不过来。”

裤脚全被打湿,结了冰,挂在上边的冰块像铃铛一样,一走就“哗啦啦”地响着。鞋子里也全是水,一踩一个水泡。正当他们在山崖上艰难行进时,蔚然的手机响了。

“你好!我是广陵县的县委书记。我们这里,是晋北的贫困地区。我郑重地邀请你,到我们县里来……”

每次,从外边回到上海,蔚然的那些商界朋友少不了给他接风洗尘。喝着、唠着,席间他们常常慨叹:现在,我们是要钱有钱、要房有房,开着香车、美女如云,啥也不缺,可为什么,还是感觉不到快乐?

“你这家伙,每次回来,虽然人又黑又瘦的,但从你眼睛里能看得出,你是我们当中,幸福指数最高的。”

来源:中青在线-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