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反对地铁一号线车站统一翻修,广州16中高一学生陈逸华先在地铁口发传单呼吁,后征集乘客签名共同反对。南都记者 陈万如 摄


    ■人物简介

    姓名:陈逸华  年龄:16岁

    身份:广州市第16中学高一学生

    威水史:

    2010年12月,获“广州亚运会亚残运会地铁十大感动志愿者”称号,志愿服务超过100小时。

    2011年5月4、5日,为反对地铁一号线统一化翻新,分别到地铁东山口站和烈士陵园站举牌,收集市民签名,成功让各大媒体和市民关注地铁翻新工程。5月7日,到地铁珠江新城服总台,就地铁公司首次回应提出多点质疑,促使地铁公司次日主动与他约见,第二次回应公众疑问。5月10日,地铁公司最终作出让步,表示会本着节约原则翻修,未开工的车站没有坏的地方不会改动。

    前几天级长跟我说要给我发一个“六道杠”,我爆笑一阵。但我不会飘飘然,我还是我。我来自广州一个普通人家,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广州仔。有些地方我是被误读的。我根本不想成名。

    学校有找我谈过话,但没有叫我不要做,而是让我保护好自己,希望我有自己独立的想法,不要受某些方面的唆使。父母跟校方的意见大致一样,不想我太张扬。

    我跟父母说过,他们认为我的想法是正面的,自己的意见可以表达出来,但又觉得我过激,害怕我惹事,会受到来自社会的伤害,也劝阻过我。 ———“举牌哥”陈逸华

    5月4日,广州16中高一学生陈逸华公开举牌反对地铁一号线车站翻修,指出该工程不仅破坏了“一站一景”特色,还劳民伤财,他在地铁站派发传单、并寻求乘客签名支持。这一举动使他迅速成为舆论关注焦点。有人盛赞他的公民意识、敢于采取行动表达诉求;也有人对这个年仅16岁的新生代广州人提出疑问:他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是否也受到了压力?

    前天,获悉广州地铁公司表态改造工程将不再对全部车站和设施都翻修,陈逸华颇感兴奋;当晚,他与广州市人大代表曾德雄等人参加一个访谈时,发觉自己跟他们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在接受南都记者的采访时,陈逸华袒露他的广州情结、地铁情结,以及举牌行动前后的心路历程。这个平凡的广州男孩现在最希望的是回到原来正常的生活中,他说“接受这次采访,我就不想再出面了。”

    爱广州关注旧城保护

    南都:可能有些人没留意到,你举牌抗议地铁一号线统一化翻新那天,穿了一件很有特色的T恤,上面印着CA N TON和广州的五羊标志。

    陈逸华:对。那天我特意穿了广州本土网的这件T恤——— 做一些惹人关注的事情时,我都会穿这件衣服,因为它很有广州味,代表我是广州人的身份。我在这里土生土长,我对广州这个城市天然有一份归属感。

    南都:现在有不少新生代广州人有强烈保育本土文化的意识和行动,你也是这样?

    陈逸华:我这个人天生比较怀旧,常常会一个人去中山六路、沙面那边拍照。我挺遗憾没有住在老城区。对旧城区的保护是需要的,现在有些东西消失得太快了,不得不拿起相机留住这份回忆。

    南都:对广州旧城保护的关注,是因为身边同龄人的影响,还是说这是一种自发意识?

    陈逸华:看新闻知道的。以前一直在看《新闻日日睇》,听说了就一直在关注。后来长大了,这份意识就越来越强烈。像恩宁路被拆我真是很痛心,知道中山六路骑楼不拆我很开心。在这个快速时代我觉得有些东西需要保留。广州不能整个城市都变得十分现代化,很多传统文化的东西不应该那么轻易地因为经济的因素而被冲掉。

    南都:不少人觉得奇怪,为什么你举的牌子、微博上写的是繁体字,是不是受到香港的影响?

    陈逸华:我确实是从小看香港电视长大的,最大的影响是繁体字。小学写字时不经意写了一个繁体字,老师说我写错了,我没有深究。到了初中,意识到这是繁体字,觉得好美,很感兴趣,就花了一个暑假学繁体字,每天看字典。同时我也在学粤语拼音,我不希望自己说得不标准。作为一个真正的广州人,如果连自己的母语都说不准,那让人怎么说呢?一个人生活在某个城市,就应该对这个城市有一份热爱。

    爱地铁爱,令我义不容辞

    南都:听说你每天上、下学都要搭地铁。你对地铁的感情怎样建立的?

    陈逸华:在零碎的片段中。其实,我从家里到学校,坐公交车比地铁方便。但我下到地铁,整个人都觉得很舒服,听到地铁电机的声音,会觉得心情稳妥很多。我会记得,站在站台,吹过那一股强烈而凉爽的风,那种舒适,一想起来心中总是很愉快。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坑口站,列车从花地湾开往坑口,出洞的一瞬间会让我觉得豁然开朗,整个心都像打开了一样。这些平凡的细节奠定了我的地铁情结。地铁是一种很美妙的交通工具,你可以看到很多人和事,世间百态。就像台湾漫画家几米的那本《地下铁》那样。地铁本身就有一种浪漫的情愫,不仅是一种高效的交通工具,它还应该有自己的特色。有些爱地铁的朋友也和我有同感。

    南都:因为这份情结,所以看到地铁站的特色即将消失时,就会感到心痛?

    陈逸华:对。上一年地铁翻修工程招标时,我就开始关注,心里说“统一化要反对”。到了今年年初,杨箕站站厅一夜被拆了一大半,让我非常痛心。那时我每天都去杨箕站和体育西路站拍一张照片,连续拍了半个月左右,希望能留住一些记忆。我还会去装修的站点捡废弃的瓷砖和墙片。在别人看来这些东西可能一文不值,但在我眼里它们就是一种印记。以后站台全部变成灰色,没有这个载体的话我会觉得很遗憾。

    南都:你想留住一号线一站一景的特色,也是出于怀旧情结吗?

    陈逸华:我觉得一站一景的特色更能与广州的形象相匹配。全盘现代化的话,我觉得这个城市没有可观性。网友赵火车仔拍的一号线16个站照片,有5000多人转发,4000多人都认同一号线这种风格,觉得破坏了就可惜了。一号线的特色就在这里,如果贸然将它统一化,首先是对过去设计师心血的不尊重。一号线开了14年,看网上转帖很多人对它的感情都挺深的,所以对一号线的改造做每个更改都应该持审慎的态度。以前评选羊城八景时,老市长黎子流力推地铁为其中一景。既然在人们心中,它是羊城的一道风景线,就应该得到精心维护,才能保护美观。地铁寻求一劳永逸方便维护是不可理喻的。

    南都:你诉求的出发点是保持地铁一号线一站一景的特色,当然也提到了“劳民伤财”。不过引起舆论关注的焦点都是翻修工程是否造成浪费,和你的初衷还是有所偏差的。

    陈逸华:当初我有预料到媒体关注的焦点会放在花费上。对我来说风格为重、花费为轻,但对媒体来说花费为重、风格为轻。

    南都:能不能这么理解,你反对地铁翻修统一化这件事,出发点其实颇为感性?

    陈逸华:我承认自己的思想绝对未成熟。但我不后悔自己的行动。地铁是我爱的东西,保护自己所爱的东西很正常,我会义不容辞去做。

    南都:爱之深,责之切。

    陈逸华:恩,对。我平时很留意地铁里的细节,看到它的纰漏也比较多。比如说,像杨箕站里的盲道等无障碍设施不完善;开关门警示不足导致无辜乘客被夹。我也跟地铁提过很多意见。他们回复我,会跟进,但短时间内不会改变。很多次都是这样。

    南都:包括统一化翻修这件事,你向地铁提意见一开始其实是以平和的方式。

    陈逸华:4月份我就向地铁公司反映过一号线列车取消汽笛声的问题,我在微博上发帖,有400多人跟帖支持我,地铁族网站也有人支持我。当时我拿了16张意见表,每个站写了1张,投进意见箱,我希望有人响应。其中两三张卡我零散地提了一号线翻修的问题,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汽笛声不会恢复,但没有提一号线翻修的问题。

    南都:地铁的反应,让你觉得公开反对会更有效?

    陈逸华:这首先是迫于无奈,他们跟进慢,而我需要的是快。我举牌反对,有责任感的驱使,作为公民应该有一份关心社会的心,遇到不合理的事情会有种想改变它的心。虽然有些东西很难改变,但总要试一下。还有就是情感的驱使。

    谈行动没有幕后指使

    南都:虽然你只是个高一学生,却有敢于公开表达意愿的勇气,并付诸行动。这是很多人赞赏你的原因。

    陈逸华:其实我做这些也很不好意思,但我觉得我不做,这个事情就没转机,那我就必须去做。我先是去农讲所地铁站派传单,在菜市场附近的一个出口,想着那里人比较多,结果响应的人不多。别人都以为我派广告,不屑于拿我的传单。找第一个人签名时,我是鼓起很大勇气,忐忑了很久,后来看到一个人比较面善,就冲上去请他签名,还好最后是签了。而且他还是很认同我的看法,我很高兴。如果没有勇气的话,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

    南都:越来越多人的支持,使你感到并不是孤军奋战。

    陈逸华:我有个观察,跟我签名的通常都是年轻的广州人,上了年纪的阿姨也有,阿姨的角度是“浪费钱”,年轻人的角度是“很可惜、同时浪费钱”。记得有一个给我印象很深的广州男乘客,我在两天里遇上他两次,我苦口婆心在讲,他很认真在听,给我签了两次名。第二次签时他没有跟我说他已经来过,我认不出他,最后签了名我发现这个名字昨天看到过啊。我心里特别感激,有种被认可的感觉。大家都是广州人,好像心是连在一起的,有种情感上的共鸣。

    南都:怎么会想到举牌这种方式?

    陈逸华:我学校对面的医院发生医疗纠纷就有人举牌表示抗议,我灵机一动才想起这样做,可以引起关注。要让大众对地铁翻新这件事有关注度是最重要的。没有关注就没有下文。

    南都:同时也有一些人猜测你不过是高中生,社会经验不足,幕后有人指使?

    陈逸华:举牌反对的行为,完全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跟父母说过,他们认为我的想法是正面的,自己的意见可以表达出来,但又觉得我过激,害怕我惹事,会受到来自社会的伤害,也曾劝阻过我。

    南都:但你还是没听父母的劝。

    陈逸华:我想象不出来,我不做的话会有谁去做,憋在心里好难受,我在网站上说不要统一化翻新,有人响应,但只是随便回复或转发,没有行动。我需要引起大家关注,对这个事情作一下检讨,保护一号线每个站的特色风格,破坏这些风格太可惜了。

    南都:5月8日下午地铁公司约见你,是否在你意料之外?

    陈逸华:刚开始没想过,但后来媒体关注了,我就想他们可能会找人和我谈。地铁公司约见前我并没有太多的准备,我自以为有理由驳倒地铁公司。谈的时候他们对我不断地笑,表现出很关心我的样子。但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姿态,我说什么,他们总是找理由来反驳。我都蒙了,无言以对。这说明当初我的考虑还不够成熟。那天晚上回家后,我查了很多资料,发现他们的回复有很多缺漏和以偏概全的地方。

    谈处境学校没有施压

    南都:有人把你称为“90后愤青”。你自己怎么评价?在学校里,你是比较另类的学生吗?

    陈逸华:有时候我确实是比较愤青。看到社会上一些现象,比如拆骑楼。我会感到很不服气,想发泄、想改变。但有时候想改变并不是那么容易。在学校,有些事情我认为不合理,我也会去跟校方提意见。我们学校里有一个比较开放的政治老师,他教我们民主方面的知识,支持学生全面发展,对我的“平等意识”形成影响很大。发生这件事情后,他也跟校方联系过我,希望我能保护好自己,他认为我的行动是正义的,没有阻止我,我很感谢他。

    南都:计划举牌反对前,其他同学知道吗?

    陈逸华:他们有看到我在学校做牌子,不过没有帮助我。我也不太好意思要别人帮助。他们的言论大体上都是撑我的。

    南都:举牌事件后,校方对你的态度怎样?

    陈逸华:学校有找我谈过话,但没有叫我不要做,而是让我保护好自己,希望我有自己独立的想法,不要受某些方面的唆使。父母跟校方的意见大致一样,不想我太张扬。

    南都:你在微博上说并没有受到校方的压力。

    陈逸华:这里我要澄清一下那条错误的微博。有个班主任上班会课时说了一句话,“每个人都要有独立的思想,不能盲目跟风。”传着传着这话就变成:“他疯,你也跟着疯”。出来澄清的时候,我很害怕别人会误会我是受到校方压力才这么说,想了很久应该怎么措词。实际上我真没有受到任何压力。在这样的学校是一种幸运。

    谈自己平凡的广州仔

    南都:因为举牌反对地铁翻新而成为焦点人物,你一周来的生活也有不少改变。

    陈逸华:前几天级长跟我说要给我发一个“六道杠”,我爆笑一阵。但我不会飘飘然,我还是我。我来自广州一个普通人家,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广州仔。有些地方我是被误读的,我根本不想成名。这几天我像是在过着“别人的生活”,偏离自己正常的轨道,从没想过有那么媒体打电话给我。最多的时候一天接十几二十个电话。我心里有点抗拒,但为了让人们关注这件事,我必须忍受这些。而且,我现在只有16岁,有些能力还不够。10日晚上,我在一个网站和一个评论员、一个人大代表交谈,我一听就觉得他们说话很有水平,我跟他们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南都:地铁公司现在表态不会全部翻新,可以算是阶段性的一个胜利。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陈逸华:我希望回归我正常的高中生活去。以后找媒体的机会应该会少之又少,我不想自己的生活受到太多打扰。但我还是会保持对社会的关注度。

    采写:南都记者 陈万如 许黎娜 实习生 李雯洁

来源: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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