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埃及反对派领导人正在罗列愤怒的年轻人提出的要求——他们再也无法忍受胡斯尼•穆巴拉克(Hosni Mubarak) 30年来对埃及的统治。他停住了笔,呵呵地笑了起来,然后自嘲地说道:“当然,这些要求不可能实现。穆巴拉克太固执了。”

这位年已82岁的埃及领导人以固执和不愿冒险而著称。长期以来,穆巴拉克一直把让埃及免受中东战乱和动荡的冲击,视为国家最高利益。在这方面,他的上述性格可能令埃及受益匪浅。但在今天,正是他的这种固执态度,让埃及人民心中的怒火越燃越旺。

在突尼斯民众的鼓舞下,埃及年轻人已抛却恐惧、走上街头,而穆巴拉克引以为傲的稳定局面并不能打动他们。在他们看来,埃及的政治制度腐朽僵化、落后于时代,无力顺应国内受教育程度越来越高的年轻一代的需求和热望。“下台!下台!”示威者们上周五在开罗不断高呼。“人民希望现政权下台。”

威胁对于穆巴拉克来说并不陌生。自1981年掌权以来,穆巴拉克先后逃过了三次暗杀,粉碎了伊斯兰极端分子发起的来势汹汹的运动,帮助埃及毫发无损地摆脱了周边地区风起云涌的冲突。但今天,当他执政的第四个十年即将开始之际,穆巴拉克却面临着执政以来的最大挑战。本月早些时候突尼斯爆发的起义,开启了人民觉醒的浪潮。这股浪潮目前正席卷阿拉伯世界,它不会轻易地被穆巴拉克多年统治所仰仗的可靠手段——安保管制——打压下去。

穆巴拉克经常被外界描绘为典型的阿拉伯独裁领袖,人们从不认为他特别富有想象力。他既缺少埃及传奇总统贾迈勒•阿卜杜勒-纳赛尔(Gamal Abdel-Nasser)的魅力——纳赛尔在台上向阿拉伯人民发表讲话时,阿拉伯各国领导人都会站在台下与他们的人民一起聆听,又缺少自己的前任安瓦尔•萨达特(Anwar Sadat)的派头。1981年,萨达特在一次阅兵仪式上遇刺身亡,穆巴拉克当时就站在他的身旁。去年外泄的电报显示,美国外交官形容穆巴拉克是一位“久经考验的现实主义者,没有时间去构想理想主义的目标”。

穆巴拉克生于尼罗河三角洲一个中下层中产阶级农村家庭,1949年从军校毕业后,经培训成为一名战斗机飞行员——这一职业选择,奠定了他政治生涯的基础。在毁灭性的1967年中东战争后,他负责重建埃及空军。穆巴拉克是在1973年对以战争中崭露头角的,他成了那场冲突的英雄之一。两年后,他被任命为埃及副总统。以色列后与埃及举行了和谈,把其占领的西奈半岛归还给了埃及。

在萨达特遇刺身亡事件及其带来的精神创伤后,他接过了一个棘手的摊子。由于1979年与以色列签署了以埃大卫营协定(Camp David Accords),埃及受到阿拉伯邻国的排斥。穆巴拉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不损害该协定的前提下,推动埃及重返阿拉伯阵营。他与萨达特都认为,以埃协定对于埃及的安全至关重要。

很快,他就展现出了务实主义作风,并受到了美国的垂青。在第一次海湾战争中,他加入对抗萨达姆•侯赛因(Saddam Hussein)的联盟,尤其博得了美国的好感,并且获得了300亿美元的债务豁免。

不过,过去十年,他的过度谨慎已让埃及的外交影响力日渐式微;与此同时,从更为大胆的伊朗到特立独行的卡塔尔,新一批雄心勃勃的国家开始展现自己的外交实力。一些阿拉伯官员辩称,穆巴拉克在他的晚年失去了政策重心:纠缠于伊朗的问题,却不去尝试寻找策略,以应付德黑兰日益增强的影响力;谨慎地坚持以巴常常无果而终的调停。而他的支持者却声称,他已经慎重地选择将注意力放在国内发展方面。


然而,他的失败在国内表现得最为明显。由于担心失控,且面临来自既得利益者——包括一支拥有大量特权的军队和与执政党民族民主党(National Democratic party)关系密切的商界精英群体——的抵制,他的经济改革一直裹足不前,直到近些年,才得到他小儿子贾迈勒(Gamal)的推动。

然而,现年47岁的前银行家贾迈勒在执政党内的崛起,却成了他滥用权力的标志。许多埃及民众怀疑,穆巴拉克提拔贾迈勒继任总统,是受到了其野心勃勃的妻子苏珊娜(Suzanne)的怂恿。苏珊娜是一位著名的妇女儿童权利倡导者。

穆巴拉克并没有通过指定其他人担任副总统的方式,来结束子承父业的猜测。更糟糕的是,他在加大镇压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加强了民族民主党对权力的垄断。

2005年,迫于美国的压力,他同意举行一次有多个候选人参与的总统选举。然后,就用莫须有的欺诈罪名和4年牢狱之苦,让自己的挑战者——俗界的艾曼∙努尔(Ayman Nour)付出了代价。他还举行了一次相当自由的立法选举,穆斯林兄弟会(Muslim Brotherhood)——已被政府取缔但仍很强大的反对团体——在选举中赢得了20%的席位。自那时起,他实际上已经向该团体宣战。在去年11月的立法投票选举中,公然舞弊使得伊斯兰教徒没能获得一个议会席位。

一定程度上,这场战争归因于穆巴拉克强烈的世俗主义理念与军事背景,但同时也是因为他有一个显而易见的信念(也或许是妄想),即他是一位公正的领导和埃及安全的捍卫者。正如美国外交官在维基解密(WikiLeaks)电报中所言,就美国敦促其接受促成了1979年伊斯兰革命的改革这个问题,他回忆起了伊朗王(Shah of Iran)。“每当他看到这些美国(推动改革)的努力,他都会指出由此导致的混乱与动荡。”

从上周五部署军队的行动来看,穆巴拉克似乎是在追随一位受伊朗王命运影响更大的统治者:伊朗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他粉碎了2009年的反对党起义,没有做出任何让步。然而,在开罗的街头,人们都打赌认为他不会有哈梅内伊那么走运。抗议活动的重要参与者、政治领导人乌萨马•萨尔瓦多(Osama al-Ghazali Harb)表示:“顽固就是愚蠢。这是一次政治起义,并将继续进行下去。”

译者/何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