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陪伴KK中国行的七天中,我亲耳聆听了KK与许多媒体的问答。这里炮制出一份“九问KK”,以应和KK在《失控》中提出的复杂系统进化的“九律”。
KK
1. 您在《连线》的头衔是“资深游侠”(Senior Maverick),能解释一下是什么意思么?
哦,“资深”代表“老”,“游侠”代表某种程度上的“局外人”。我不太喜欢在大公司的条条框框下工作,因此在《连线》卖掉时,我就离开了《连线》,但保留了这个我自创的职位。

 

2. 您曾在互联网诞生5000天的时候做过一个“互联网未来5000天”的演讲,您能对互联网的发展阶段做个总结和预测么?
互联网的进化经历了三个阶段:从文件(Files)通过文件夹(Folders)的组织形式存储在台式机(Desktop)中,到网页(Pages)以链接(Links)的方式形成网络(Web),再到数据流(Streams)借助标签(Tags)构成云(Cloud)。
一方面,加入到这个网络里的人或事物越来越多。而网络的效应是随着网络的规模加速增长的,这就是所谓的“传真机效应”(Fax Machine Effect)。当地球上有一百万人拥有移动电话时,你也许会说,“嗯,有些意思。”当有一亿人拥有移动电话时,你也许会说,“哦,了不起!”而当所有的人都拥有移动电话时,你会发现,世界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另一方面,我们所能采集到的数据更加动态,更加实时,也更加全面。这就是“流”的概念。未来有一天,我们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会被感知器捕捉到、记录下来,并汇聚到数据的海洋中。
总之,互联网正带着世界朝“同一机器”(One Machine)的方向迈进。

 

3. 那未来的互联网会对我们的商业产生什么影响呢?
当所有数据、所有信息都汇聚和共享到“云”中时,传统的基于所有权的模式(Ownership Model)就会被基于访问权的模式(Access Model)所取代。这也是以物质为基础的经济和以信息为基础的经济的不同之处。在以物质为基础的经济中,当你买下一件物品时,你就成为这件物品的所有者;但在以信息为基础的经济中,你很难成为一份信息的所有者,因为信息是可以无限次复制的,而且它始终存在于“云”中。与其说你拥有一份信息,不如说你有这份信息的访问权。
事实上,未来的物质商品,也可以是基于访问权的,其前提就是物质条件极大丰富。到时候,人们外出并不需要带手机,随处可见可以共享的移动通讯设备,只要拿过来输入你的身份识别,就可以为你所用。

4. 在未来这样一个数据的海洋中,人们是否很难保护自己的隐私呢?政府和机构与普通人之间是否会存在数据共享上的不对等?
“隐私”与“个性化服务”是相关的。如果你想要更多的个性化服务,那么你就需要变得更透明,更少隐私。而未来这个数据的海洋,其价值也正在于提供个性化的服务。我个人倾向于更加透明。
隐私或机密就像人体中的微量元素,少量是有益的,但稍微过量,就会杀死机体。
不排除未来会有一种情况,政府或机构可以监视到普通人的一举一动,而普通人却无法看到他们在做什么。这是一种自顶向下的结构。在没有网络、人们之间沟通不方便的时代,这种结构可以存在。但在网络时代,在一个通讯极端发达的时代,这种结构是不稳定的,随时有可能被推翻。我相信政府和机构在网络中应该与个体的节点没有什么太大分别,彼此是对等的。他们越透明、机密越少,网络社会就越好。从这点上说,我是维基泄密(WikiLeaks)的支持者。

 

5. 《连线》最近一场主题为“Web已死,Internet永生?”的讨论吸引了人们的关注。有一种观点认为,开放的互联网已经走到了尽头,未来的应用会朝向越来越封闭的趋势。您怎么看?
开放是网络内在的精神;没有开放,就没有网络。但由于网络上各个局部的发展很不平衡,因此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带围墙的“花园”。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封闭恰恰是开放带来的结果:由于开放,网络的规模变大;而任何一个大而复杂的系统,内部都不可能是匀质的,必然会出现各种自治的子系统。这些自治的子系统能够在其内部进行更灵活的调整,从而使得网络可以更好地包容区域间的不平衡。
此外,这些“花园”并非是完全封闭的,它们在不停地与外部环境进行各种各样的交换。所以说,封闭是开放中的封闭;开放并不意味着一个匀质、没有内部边界的系统。

6. 接下来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互联网时代很多创新都来自于创业公司?创业公司又该如何应对大公司复制其创新想法的举动?
大公司们有成熟的模式、成熟的流程,他们往往致力于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就好比在爬山,一直朝着最顶峰前进。当他们到达顶峰时,也就到达了一个局部最优点,这时再往任何方向走,都会走下坡路。也就是说,他们陷在了一个局部最优点,无法跳出来。
创新往往发生在边缘地带,发生在不那么优化的区域。创业公司的起点往往就处在这种边缘地带中。换句话说,创新往往意味着不那么优化,意味着某种程度的低效率。但系统的活性也正是由此而来。我在《失控》这本书中总结了适用于复杂系统的九律,其中一条就是最大化边缘地带。
至于说到大公司复制创业公司的想法,我的看法是,想法与执行相比,执行更重要。大公司们由于既有的惯性,就算想要复制创业公司的想法,也往往不能有效地执行。如果这种复制真的能够成功的话,那也说明创业公司未能在执行上胜过大公司。仅有好的想法是不够的,关键还是要执行。

 

7. 您在《失控》这本书中,反复强调自底向上和去中心化的结构。您认为在实践中,这种分布式系统真的具有优势吗?
是的,大自然已经一再验证了这点。不论是蚁群还是蜂巢,都是自底向上和去中心化的绝妙案例。群体智慧从大量看似无序的个体行为中涌现出来。人类社会也是如此,特别是在互联网时代。以微博为例,一条短短的微博很难包含太多的实际意义。但通过转推这种自底向上和去中心化的群体行为,从大量杂乱无章的短信息中,就会涌现出意味深长的社会现象。这就是社会化媒体的本质所在。
当然,我并不是说一味地只要自底向上而不要自顶向下。事实上,一定的自顶向下的引导会使系统的某些性能变得更好,特别是对于人类社会这样一个系统来说,自顶向下的引导是不可或缺的。
我想强调的是,自底向上和去中心化的结构所能做的事情,要远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在维基百科之前,我们谁也不认为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撰百科全书,但维基百科就是做到了。另外,我很高兴《失控》中文版的翻译过程也正是这样一种自底向上和自顶向下的结合。

 

8. 您被看成是一位技术布道者,可是据我们所知,您不用手机,在您的家里也没有电视机。那么您对技术到底是一个什么态度?您是否认为技术与人性会有冲突?
首先,我认为技术是中性的。一项技术既可以用来行善,也可以用来作恶。但技术的进化为人类提供了更多的选择,从这点上来说,技术是好的。技术在造成许多问题的同时,也在不断地提供解决方案。这个对消的过程哪怕只有一点点向善的趋势,日积月累下来,整个文明的进程就是向善的。
人性与技术并不冲突。事实上,人性是人类的第一个发明,是与技术密不可分的。正是技术带来了人性。
对于个人来说,关键的是选择——选择什么样的技术为我所用。一个人不可能用到所有的技术,也不可能从所有的技术中受益。所以,我只不过是在我的生活中选择所需要的技术而已。哦,我不用手机的一个最主要原因是,我在加州旧金山的家里收不到手机信号。

 

9. 最后,您能预测一下Google、苹果和Facebook谁将最终胜出么?互联网上下一个伟大的公司会是谁?
呵呵,我并不是一个预言家。我关注的是发生在更长时间尺度上的趋势——20年、30年,甚至是100年。我无法预测一年或两年之后的事情。
Google、苹果和Facebook并非有你无我的关系。我相信他们会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并存。
Google是一个伟大的公司;Facebook的扎克伯格也并非像电影《社交网络》中所影射的那般卑鄙无耻,事实上,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也能够倾听他人的意见;而苹果的乔布斯则是一个独裁者,我不喜欢他。苹果的确是一个异类,它是乔布斯一个人的帝国。如果要说有什么预言的话,那么我认为乔布斯一旦身死,苹果就会面临分崩离析的局面。